阴燃(二合一)(2/2)
微弱的嘚嘚声在芦苇们狂暴的雷鸣面前像是某种可笑而畸形的马蹄音,瞬间就被同化吞没了。
我没有犹豫,发力狂奔起来,眼泪开始不停往下掉。
短短一两分钟后,我和伤痕累累的徐佑他们重逢汇合了。
再后面发生的尾声,我不确定是不是我们幸存者们的集体幻觉,毕竟那时候我们应该还是处于临时性的目盲当中,按理说根本不可能看到后续的变化。
但应老爷子和火并的要求,我还是决定把这段疑似幻觉的东西事无巨细记录下来,作为这场噩梦的重要注解。
这里要说明的是,在我们重新汇合、成功狂奔出小区的时候,很神使鬼差地,我们竟然不约而同转头回望了一下。
那一刻,我们看到了无比恐怖却又无比瑰丽壮阔的景象。
我看到狂涌的墙中鼠们在抽穗。
是字面意思,那些把我们搞得肉销骨融的墙中鼠,在奔涌中也在融解自己,从中抽条出了长长长长的、稠密下垂的黑色的穗株。
那些长出来的穗纠缠在一起,互相盘绕虬结着在往天上长,呈现出一种树冠与树根上下颠倒的状态,并且深深扎根,非常眼熟,但一下子看不出来最终会是什么体态。
我只能模糊的感觉到,那些穗在成熟前是遍布在墙体的裂隙中抽芽长大的,是芦苇荡血腥的结实,而更实际一点来说,是流浪者们遗骸中残留下来、无法被墙体轻易降解腐化掉的黑色长发。
还有,“无水之地”。
墙中鼠们似乎在把自己分解转化为并存的两种状态,前者是食肉的芦苇荡,而后者更奇怪,像是一片没有水的大湖。墙体中的那些空腔,是不是也可以视为它已经干涸的分支水道?
而在这个席卷大地的无水漩涡当中,墙中鼠们奔流逐猎的步伐就是它的潮汐声。
猜想总归是猜想,我也没有任何实证,也许都是牵强附会。
唯一在我们眼前实打实发生的,就是那阵阵奔涌的潮汐声是真的在渐渐放大拔高,并且墙体裂缝中一直有源源不断的灰红色液体反吐出来,丝丝缕缕汇集到一起,向天穹上蒸腾,在云顶中汇集成一个巨大的锈红泉眼或者说大湖。
古人说“气蒸云梦泽”,我不知道看到的是否就是类似的景象。
但此刻,亡命活下来的我们确实被它的绮丽摄住心神,全都哑然失声,浑身动弹不得。
死寂之中,只有那些散逸出来的血丝般的液体还在墙体开裂的缝隙中蜿蜒,很快像蛛网一样爬满布结,灰红色把林立的高楼变成了一丛丛阴燃的碳棒。
不,不是血,理智在纠正说,方才墙中鼠们袭击我的亲身体验,更接近于被某种食肉植物捕捉,禁锢在它充满腐蚀性的胃里。
所以它们才没有把我们撕碎,而是不停追赶着包裹我们。我们能幸存活下来,只是因为它们的捕食方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算得上温和。
那些灰红呈液态的东西,一定要类比的话,像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藻类,像是某种厌氧的菌毯,又像是缔结在一起的血色海绵。
更奇异的是,它们原本应该是缺乏水分不可能抽枝生长的,现在却神乎其技地把自己转化成了取之不竭的湖水。
“顾问,我不明白。”
火并仰着头呆呆地说,“它们为什么要追猎我们,为什么要发芽,为什么要涨潮?它们为什么会选择寄生隐藏在一个小区里?”
也就是这个时候,醒过来的老爷子动了一下,在火并的背上,看着上方还在汇集的庞大湖水,听到火并的问题后梦呓般叹了一口气。
“建筑设计是有服务目的的。”
老爷子喃喃说,“所以,它们群聚着把自己搭建起来,伪装成一个小区,想要的就是顺利发芽?就是得到一片原本不存在的湖?它们怎么做到的?一定要是小区才能做到吗?”
他费解摇头,“想不通啊……”
我打了个寒颤,突然扭头看他,又看向浑身血污的叁易。
“目的,”我说,“也许可以换个同义词,愿望?”
叁易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半晌,他轻声问,“……许愿?心想事成?”
我慢慢地,好像怕惊醒什么一样,对他点了点头。
“流浪者们把自己,在这一刻,成功做成了最初的榕树和湖。”
我发抖说,“所以,我们发现的那棵榕树永远渴水,对水源会有无限的贪婪。因为这原本是从它自己那里转化掠夺出来的,如同饿死鬼吞吃自己,永远不会真正餮足。”
“而正因为这份永无止境的贪婪,榕树才只能寄居扎根在取之不竭的‘湖’里面,不能退而求其次,去随意寄生哪片普通的江河湖泊。
它一天在被困在‘湖’里,一天就会因转化自身而陷入虚弱,才会被栉水母和神妃反制,控制在永恒的过去之中。”
“而它最强盛的偏偏是现在,是被栉水母阻拦的未来。”
苍天,流浪者们以自身为代价,制造了一个永远虚弱、相对可控的榕树,一个“心想事成”的固化规则。
他们创造了一个如衔尾蛇一样永远吞噬自己、永远自相矛盾的双向生态位。
流浪者们透支了死去的自己,作为还没诞生的榕树幼体,向未来的榕树许愿,最终闭环制造了过去的榕树。
榕树从诞生开始,就是因果、生死、前后、上下都被永远颠倒的。所以这里发生的死亡颠倒现象才会这么混沌错乱。
我忽然明白了黄伢子为什么说原本不死不灭的流浪者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因为在榕树的底层规则里,向榕树许愿是一定要支付代价的。
流浪者颠倒了生死的因果顺序,在未来固定了死亡,把必定死去的自己作为榕树的基石,所以支付了不死。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懊悔的计划,流浪者们哪怕后悔了企图挣扎,也注定要死在某个时刻,然后被拖进墙中,变成墙中鼠,绝望地等待着被转化成榕树和湖。
就连榕树自身,也在不停向自己的心想事成做出偿还。
难怪流浪者们会狂热地信仰榕树,会以榕树叶子为雏形去企图制造黄芽和“不死药”。他们信奉的正是能应许一切的那个异化的自己。
……难怪黄伢子这样的被实验者们,也会以死亡颠倒的方式死去,甚至被长久固化锁在孩童的身躯中。他们与其说是食用了榕树的一部分导致被污染,倒不如说,是无意识地被迫向榕树进行了许愿,由此自然而然地呈现出了这种怪诞而绝对的死亡方式。
今天在小区的我们,包括已经死去的老林、小俞、丁九他们,实际上真正的致死原因,是我们都在追寻疑问任意某个死亡的真相,或是希望达到某个目的,哪怕是保护自己或他人。
我们提问,我们许愿,所以榕树允诺。
不管我们执念的是什么,结果居然都是同一个。
所以那两个伙计在听到了通过榕树无意识传导过来的、未来的脚步声后,希望“抓到”那个目标,希望“听从”我,榕树就真把他们送到了那个扭曲的时刻,把他们转化成另类的墙中鼠,让他们确实追上了我的脚步声。
所以丁九在临死前,才会突然瞬间领悟了一切,通过榕树本身的告知,明白这场来自于时间的颠倒谋杀本质上是个完全由真实组成的骗局。
所以我才会在某个时刻,潜意识感觉到死亡颠倒背后那种熟悉地阴毒,却又下意识确信它并非针对谁。
榕树应允的心想事成,从来就是这么扭曲恶毒又绝对公平的。
“那……那如果我们想要离开……”武丑骤然脸色惨白,“不就等同于向榕树许愿,被它强买强卖了吗?可只要许愿了,就没办法真的活着离开啊。”
“是啊,理论上来说,是这样。”
我说,惨然笑了起来,并非绝望,而是为此刻的顺遂和讽刺,“可是这次不用。”
我指向天穹上方那些还在不停扎根的黑穗,它们在逐渐褪色,变成榕树该有的样子,冷冷道,“是我们这些活到此刻的幸存者,在此时完成了它存在的底层闭环,榕树的第一个心想事成,是它强制向我们许愿降生,得到了我们的允诺和血肉。”
“我们已经支付过代价,付得够多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