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大修】(2/2)
“这样一来,他只要配合大家一起做出惊讶不知情的样子,就可以误导我们往神神叨叨的方面想,以为这真是未来某个时刻的他做了什么,通过颠倒的因果规则传递了回来。”
他笑了笑,“怎么还以假乱真搞暗示打小报告,徐队,你这可不太厚道。”
徐佑一擡眼皮,面上僵硬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阴沉盯着张添一搂在我肩膀上的手。
这厮动作太快了,我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绕开挡在我们中的徐佑,人就已经被他控制住。
我都尚且如此,身边那些还在警戒天台周遭的伙计们更是一下懵了,武丑糊涂啊了一声,惊道:“顾问?张哥?”俨然是摸不着头脑。
我五味杂陈,在心底骂了句挨千刀的王八蛋,不由叹了口气。
“哥,你又来骗我啊,有完没完了糊弄傻小子呢。”
我说,难怪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情感错位带来的别扭消失了,我又可以自然而然屡次喊出这个称呼,“……你是我哥,不是张添一。”
“我早该注意到的,在医院里对峙的时候,你为我回忆了太多只有你知道的童年往事。明明才被黄伢子用相同的套路坑过,怎么没防着你又来一遭。”
所以他这些天时常的走神和缄默,是因为叁易这成天不着家的混账实在不太熟悉我和便宜亲哥张添一是怎么相处的吧。
但他们确实有着同样的面孔,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同一个人,到底跟我实打实相处过十几年,又血脉相连,实在难以看出端倪。
“向你承诺过不会说谎的是他,可不是我。”被我揭破最后的窗户纸,叁易脸上的微笑完全消失了。
大概是出于惯性,这回他身上没有那么强烈的厌烦和倦怠感,反而还残余了些许从张添一那里模仿来的神态,此刻似是而非,异样的非人感搞得我几乎是瞬间过电麻了一下。
狗日的,千算万算,没料到我习惯性跟个连体婴似的总在他这个高手边上找安全感,连徐佑这老狐貍也始终找不到机会把我彻底拎开。很难说算不算种黑色幽默。
眼下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根本无处可逃。我条件反射一退,被他牢牢箍住肩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温度就扣在我还淤伤的咽喉上。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完全沉了下去,知道如果我心存侥幸要反抗,他不会留手。以他的身手,要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捏碎我的喉咙轻而易举。
“比起这个,”他偏头看着电光火石间近到身前的徐佑,手上略一收力,徐佑立刻顿住,毫不犹豫放弃了贴身缠斗的机会,高举起双手往后退。
围拢上来的伙计们也退,都定在十步外,瞬间陷入凝重的寂静。
叁易便继续道,“在医院的时候,原本我们双方设局要对黄伢子套话,对我动手也该是走个过场……徐佑,当时你和闫默是想假戏真做,趁机杀了我吧?杀气太重了。”
“今天借着那老爷子的事,你又找机会在房车前跟我过了一回手试探我的斤两。下手那么重,不是决胜负,是要分生死。”
“你是本来就想对张添一动手,还是一开始就怀疑我?”
徐佑到底人老成精,没回答叁易的问话,与我快速交换了个眼神。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叁易,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我心领神会,冷静道,“我不点头他不会开口的。”
叁易顿时冷笑了下,“你们好像还没看清局势。徐然兴,眼下你拿什么跟我讨价还价?”
我摇头,“你一路引我到这里,总不是为了简简单单掐死我。”
话是这么说,我对说服他没有抱什么奢望,也没自我感觉良好到妄图打感情牌求饶。我和徐佑的想法一致,反正能多拖叁易说几句就几句,话题主动权到了我手里才有转圜的余地。
就暗道看天意吧,心一横摁住了他还落在我喉咙上的手背,被他异常冰凉的体温又激得一激灵,“反正你早晚也要找个时间告诉我你的目的,不如现在拿来交换。”浑身则绷紧做好了要挨揍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叁易倒没翻脸,只是看了我一会儿,面色多少有些微妙:“……你想问的只有这个?”
这一句没头没尾,问得我微微一怔,原本攒足的情绪就扑个空:“那我应该问什么?”
一给对视,叁易目光冷淡。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两三秒,随即我才愕然琢磨过味儿来,不免油然感到一阵荒谬。
合着这王八蛋虽然无情无义,倒不妨碍他谴责我对另一个亲哥不够关心,没有第一时间追问生死。这厮九曲十八弯的,阴晴不定真是难搞,可眼下都死多少人了我哪有心情当心理医生,忍无可忍简直想给他一拳。
“我知道张添一没事”,这话没有任何理由,说得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但这不妨碍我发自内心的笃定,“你也不用问我为什么,最坏就是你把他的尸体摆到我面前,无所谓,我不会放弃的。”
“所以,”我定了定神,重申道,“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谁先?”
这次叁易沉默了很久。
半晌,就在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谈崩了要惨遭撕票的时候,终于听到叁易说道:
“你不是在找流浪者们的大本营吗?出发前我就说过了,我知道地方,我会带你找到目的地。我也说过了,无水之地就在现在,在这里。这些废话说一遍也够了吧。不然你以为我到底在做什么?”
黄昏的风适时刮过,风声幽怨,原本还在积极腹诽的我呆立当场,脑子一下乱了。
“除了临时伪冒顶替张添一的身份,自打你脱困在张家医院二度醒来我们同行到现在,在所有事情上我都并没有做什么手脚,更没有什么隐瞒或误导。”
叁易没有给我缓冲的时间,凉凉道,“所以,你和徐佑原本不该揭穿我的。糊涂点一起解决了危局不好吗?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哪个张添一’,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慢着,慢着慢着,我的脑子现在全是麻花结,有个声音狂叫道叁易这是什么路数,他和我们一样都对此地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吗?
苍天,那他来一趟是在搞什么,单纯是抱着怨气、兢兢业业来为我这家里人打白工?开玩笑吧?
“那你——”
“时间应该到了。”他忽然打断我,神色说不出的奇怪,“接电话吧,然后我会告诉你,你们手上那张黄伢子留下的地图到底该怎么看怎么用。”
电话?
下一秒,刺耳的震动声在我口袋里嗡一下炸响。
我头皮一麻,猛地就深吸一口气,在叁易的凝视中拿出手机,将手指僵硬移动到了免提。
紧接着,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全部开始嗡嗡震动,令人发麻的连串响动犹如濒死的蜂群,带来了无法抵抗的窒息感。似乎有什么无比重大的消息必须立刻告知给我,发现我没有接听后马上打给了所有能联系到我的人那里。
“——顾问,黄伢子找到了。”
闫默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凛然说:
“黄伢子没有离开医院,她不是凭空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跑了。”
“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们是在医院停尸房里发现了黄伢子的尸体。”
短短的几句话如同惊雷,浑身的寒意立马从脚后跟爬到天顶盖,冻得我手上一颤,“什么时候的事?谁动的手?”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就涌上来。
不要,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可事与愿违:
“是的,尸体非常陈旧,已经完全脱水鞣革化了,绝不是近期才死的,跟顾问你们目前在小区发现的异常情况很相像。时间紧,我们只来得及做简单的解剖,发现她像是从高处落空摔死,内脏部分破裂位移,大出血相当严重。”
“但她的神色很安详,就好像是自己爬到停尸房的格子间里躺下的。”
“——你看。”
没有丝毫防备,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画面中,死者已经换好了一套整洁的新衣,曾经接待过我的圆脸护士正有些不忍地轻轻抚摸她过分青涩的脸,应该是刚给她做完敛容整装。
照片里的女孩儿年纪看着还远没到成年,为了伪装剃着短短的寸头,因为疏于打理看上去像杂草一样毛刺刺的。
她闭着眼睛,正将双手规规矩矩地摆放在腹部前,冻结寒霜的脸看上去似乎只是睡着了。但能看得出来,她确实是微笑着的,带着种疲惫的释然。
在我的人生当中,这应该是我第二次见到类似的画面,哪怕时隔多年,熟悉的恐惧感立刻袭击了我。
我开始耳鸣,被巨大的困惑和茫然席卷,几乎是下意识就用力捂住刺痛的右耳,向叁易望了一眼。
他没理会我,没有任何表情,示意我继续听电话。
“也就是说……这至少大半年来我们张家一直接触的是一个死人。”
阎默又道:
“更大的问题是,如果要追溯这具尸体的来历,恐怕很难找到具体答案。这大半年来,我们牺牲的伙计骤减了很多,没回来的基本也都畸变到无可救药,埋骨在怪谈里了。因此停尸房基本上是长期空置着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顾问,你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我知道,因为按时间节点来说,那时候我已经被卷进来了。
人死的少了,那些遗骨又带不回来,停尸房就自然而然被闲置,也没有人会特意去看一眼。于是一个半大孩子的尸体就那么孤零零躺在里面谁也没有注意。
可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吗?
我的头突然有点痛。
有人在我进入这些事件之前,就已经死去,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直到漫长的时间过去后,我走到终点时发现她。
可在我们曾有的短暂照面里,她甚至没有泄露过半点异样情绪。
一个为我留下无水之地的关键信息、妥善计算好了一切后事的人,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认为她对自己的死亡是不知情的。
这是一个亲身体会过“颠倒因果”,在生时就已明悟自身死局,甚至心知肚明坦然接受的受害者。
——为什么?
“不止是黄伢子。”
闫默长叹了口气,“全是人,停尸房里全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