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方知同(2/2)
童话不过是给一条狗取名叫糖豆儿,还很担心它而已。
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讲了十分钟,事情才勉强讲清楚。
孔欢果然不太理解他,甚至还帮童话说话:“给狗起这个名字不是很正常。我之前看新闻,好多失去孩子的家庭都会养一只小宠物,就给宠物取孩子的名字,可能是种安慰吧。”
方知同在电话这头一个劲摇头,“不会的,不可能。”
他认识童话多少年了,没人比他更了解她。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人。
他不是没给过她安慰。
以前在高中,有一次讲座结束,从阶梯教室到教学楼,童话的鞋带开了一路,鞋带不知道从哪里粘了块口香糖,走一步甩一步。附近的几个男生发现了这件事,追着她一路笑。
笑声传到童话耳朵里,她停在楼梯上,一脸尴尬地回过头。
周围窸窸窣窣的笑声持续不断,方知同终于听不下去,快跑几步到楼梯口,先喊住童话,带她走到楼梯转角,蹲下来,用纸巾把口香糖包好扯下,擡头看她,心急地道:“鞋带开了一路都不知道?”
童话咬住嘴唇,没吭声。
楚楚可怜的眼神看得方知同心疼。
他低下头,亲手帮她系好鞋带,语气忍不住和缓下来,安慰她:“没事以后注意就好了,每次出门之前自己检查一下,省得叫别人笑话。”
“要你管?”童话把脚缩回来,双颊比刚刚稍红了一点,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
她生气了。
虽然方知同怎么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生气。
方知同被她呛了一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先站起来,把口香糖扔掉,再回来,童话已经跟同班的女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回教室,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着急过来,帮她解了围,系了鞋带,安慰她,最后连一句谢谢都收不到。
这样自作多情的安慰满打满算还有很多。
大学时候童话的高数期中考试没及格,晚上在酒店,倒在方知同怀里泣不成声,边哭还边怪他讲题没讲好。
方知同不理解,只能一边抚摸着她的柔发,一边帮她划课本上的笔记重点。
他记得他给童话讲题一向很详细,童话每次也都觉得很有意思,听得很明白,怎么一到考试就不行了?
他想不清楚,但反正童话很生气,生气到那天晚上强迫他吻了一个多小时,吻到她睡着,都还不算完。
童话说过跟他接吻的感觉很舒服,在她心情不定的时候,这样的肌肤之亲是最好的安慰剂。
方知同总是尽可能地满足她,甚至养成了只要她生气她哭,就会下意识吻她的习惯。
在他不相信童话爱他的那些时日里,方知同甚至一度认为,上床和接吻,是童话对他唯一的需求,是她唯一不排斥他爱她的时候,不会说不要,也不会喊停下。只有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他们好像才能彼此满足,不会因为一次又一次真心的忽视而心里不平衡。
可是生活不是只有这两样东西。
他所希望的爱,是可以和她拥有更好的未来。
临近毕业的时候,有一次童话导师家儿子结婚,邀请童话去婚礼。童话想着本来也不是什么特熟的朋友,只是学校见过几次面,就没准备多贵重的礼物。但方知同觉得还是应该跟导师搞好关系,方便童话毕业之后攀关系找工作,于是特地帮她准备了几千的份子钱。
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钱都是方知同打工攒下来的。
他知道童话肯定不舍得给,就悄悄塞进红包里,悄悄替她给。
这件事婚礼之后才告诉她,童话听完就生气了。
这回的生气程度史无前例。
方知同记得他们好像冷战了特别久,可直到后来和好,他也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站在童话的角度出发,都是在为她好,为什么到最后反而落埋怨。
反而是童话,从来都没有体谅过他一点,最后还要他一次次迁就妥协,卑微地讨好。
有些事方知同一点也没有办法细想。
他挂断了孔欢的电话,一个人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只要远离童话一会,心情就会重归平静。
就像一道伤疤撕开又愈合,反反复复,几千几万遍。
他不想在家待,于是一个人戴好帽子和口罩,穿上一身不起眼的衣服,走到马路上,走去公园,尽量慢地闲逛,就在他家附近——这是他和童话结婚以后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充满了他们所有好与不好的回忆。
他记得某一年春天,童话非要拉着他来公园拍照。他那天工作很忙,下午的高铁,还有一小时就要出发去车站。他很困,眼睛都快睁不开,但童话还是兴致勃勃地要求他穿着她买的衣服,摆出各种拍照姿势。
她说想让他放松一下心情,看他每天那么忙,还是抽空放松一下比较好。
但方知同一点都不需要这样的放松,有大把的时间,还不如回家躺着睡觉。
她只能看到他的忙,但一点看不到他的累。
也可能是装的太好。
方知同后知后觉地反思着,他总是希望童话能发现他的难受,但好像潜意识里,又不愿意将它们表露于人,所以总是强撑着不让她看出来。
很早之前方知同就反思过这个问题,可想想又觉得,如果童话真的足够爱他,就算他伪装再好,也应该察觉得到。
他试图用这样的方式考察童话的爱,可每每期待,又每每失望。
久而久之,期待再也没有了。
他不愿意再迁就,也不愿意再安慰她,想着既然她看不到自己的爱,这样的爱最好就不要再给。
不知道是第几次,童话再带他来公园拍照游玩的时候,方知同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他们站在公园旁边的地铁口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生气的时候,方知同拎起行李箱,转头进站,不再理她,又一次选择通过回避她来处理自己的情绪。
他再次走到了之前的地铁站口,看着曾经吵到天翻地覆的地方,百感交集t。
出道以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坐过地铁,大部分时间都是坐裴添的车。
先前想自己买车来着,每次去车展,他都看得很认真。可自从童话离开,这个念头就打消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养成了家里的每一笔大钱一定要跟童话商量的习惯,好像就是从他私自买了房子被童话骂一顿……这个习惯没跟童话提起过,只是他在自己心里默默许下的约定。
他记得童话每一次训斥他的话,也知道应该如何去改,避免下一次被骂,但一切只是悄悄做,一个字都不肯说。
如果卑微成这样的爱还要说出口,不如现在就让他去死。
方知同鬼使神差地走进地铁口,乘坐电梯,漫无目的地站在地铁线的地图面前。
他不知道去哪儿,但只要能让他暂时远离家,都是好的。
于是他随意搭上刚刚进站的车,在角落里扶住抓杆,背对所有人,沉默着低下头,想着随便到哪站就哪站,就当是一个人短暂旅行散个心。
他这样想着,眼神逐渐放空,人也封闭进自己的小世界里。
直到耳畔一句苍老的男声突然打断他,“小方?”
地铁里,方知同下意识回下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记得那个人,邱教授,之前童话住院时,心外科主任,三年不见,应该已经退休了。如今的邱教授鹤发童颜,红光满面,倒是比之前工作时候看起来精神不少。
“您好。”方知同礼貌地打招呼,四周看看,确认没人认出来,才朝邱教授走近一点。
“哎呀真是小方呀,我看你这身衣服眼熟。之前你在医院陪童话,老穿这一身。来得太多回我都记住了。”邱教授呵呵地笑,“现在是名人啦。”
“没有。瞎挣点钱。”方知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两个人客套完,邱教授才关心地问:“童话最近怎么样了?术后恢复得还行?”
“术后?”方知同猛一擡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就那个美国的手术,不是说找了个专家做。当时童话还专门给我打电话,要医院发她的病历过去呢。后来怎么样了?”邱教授和蔼地笑。
方知同却越听越糊涂,干愣着,没说话。
邱教授以为是地铁上太吵,他没听到,于是又提高音量说:“不就前年,快过年的时候,我都记得呢。你们是一块去的美国吧。”
“是,一块,去的。”方知同愣神说着谎,先把邱教授这边应付过去,实际整个人像被人掏空,早不知道想到什么地方去。
因为童话是老病号了,邱教授忍不住多嘱咐几句:“现在的技术你放心,只要不剧烈运动,一般不会再有大问题。就是她这个毛病发现太晚,手术创口大,只能开胸,可能要留道疤。不过有疤也没事,现在那种疤痕贴,好多人用的,效果也很好。”
邱教授正想着怎么给方知同推荐自己实验室才研发的疤痕贴,地铁驶入新的一站。
方知同没有再听他讲的意思,匆匆道别,这就下车。
对面的反向地铁已经关门,提示音结束后不久就飞奔而去。
方知同望着地铁驶远的方向发呆,时间仿佛就此静止,不知道几个世纪自他心头骤然掠过。
凉爽的空调呼呼吹风,他觉得冷,先去扶梯,依靠发热的扶手暖和一会。
孔欢的电话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他很着急,害怕刚才突然挂断电话的方知同真出点什么事。
“你在哪儿?”电话里,孔欢问。
老实说方知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是在家附近,还是远处。三年前,还是现在。
他木然地站在人群中间,仅有一双还没有被包裹严实的眼睛露在外面打量着一切。
那双眼现在微微发红,眼泪自下漫起,视野都变得模糊。
十几年了,他认识童话,从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觉得像现在这么耻辱。
他想过一切童话可能骗他的事,唯独生病这一件……
理智的大脑现在才开始运转。
他想起童话这些天从来没当着他的面吃过药,脸色看起来也好很多,每次他一提到她的病,童话都会眼神闪躲,下意识回避。
他应该能猜出来的,她现在非常健康。或者说心里早就有一个声音,悄悄提醒他多想一步。
不是他猜不出,而是他不愿意去猜。
如果他们之间,连生死大事都需要隐瞒,这场婚姻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他这三天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说到底这些年,他的辛苦是为了什么,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他过着自己不喜欢的生活,成为了自己不喜欢的人,到头来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忍不住地笑,眼泪都笑到淌进口罩。
孔欢以为他真的疯掉了,电话里紧张不已,“你在哪儿,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找你。童话回来了吗?”
“不知道。”方知同哽咽着答。
跟之前许多次一样,她去见什么朋友,什么时间回,从来想一出是一出,说走就走。没有一次考虑过方知同。
“那我去你家?”孔欢问。
“我不在家。”方知同强忍抽咽,努力恢复平静,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喝点酒。找个离家远点的地方,随便喝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