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意(2/2)
狼嗥的残魂被桑晖连同那颗拴着红绳的狼牙,亲手从大漠带到了白龙的龙宫。
这也算是桑晖送狼嗥的最后一程。
当狼嗥的残魂随着狼牙离体,他树中的肉身一瞬干瘪、消散,如同当年的淖尔喀。
那时,大漠狂风不息,狼在长嗥,那棵生长了八百年的血藤树也顷刻垂败、枯死,很快没进黄沙中,没有留下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狼嗥的献祭至此结束,白龙的龙筋也从狼嗥消散的肉身中浮现。
时隔八百年,白龙的龙筋终于肯跟着狼嗥的残魂一起回南海。
良宵从来明白白龙对狼嗥的心意,抵达龙宫之时,握着白龙的龙筋只站在珊瑚丛外,没有去到白龙的身边打扰他同狼嗥这万分难得的相聚。
桑晖将狼牙放在白龙的身旁,也从珊瑚丛中退了出来。
狼嗥的一缕残魂早已迫不及待,他在接近白龙的一瞬立即从狼牙中浮了出来。
“白龙哥哥……”
狼嗥已无肉身,如今连实实在在的拥抱也不能,只好虚抚着白龙的龙首流泪。
海底的鱼群常日总游弋在白龙身旁,这时竟也全部游散开。
柔软的海草上只有昏迷不醒的巨龙,还有一个跪在龙首前的亡魂。
“白龙哥哥……”
狼嗥的手虚抚白龙紧闭的眼,虚抚白龙黯然失色的龙鳞,最后将额心虚虚抵在白龙的鼻尖上。
他泪流满面,又笑着,喃喃道:“白龙哥哥,可惜感情有先来后到……若我曾惊鸿一瞥的先是你,想来因你炙热无比的爱意,我定会深深沦陷,只可惜……”
狼嗥声涩,哽咽,虚抱住白龙的龙首,最后只重复道:“白龙哥哥,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伤害你,我好悔,好悔……”
在狼嗥用龙筋将灵魂捆束的这些年,白龙早已与狼嗥的意识共通。
于狼嗥的声声忏悔中,良宵手中的龙筋亮起微微金光。
白龙曾经醒来过两次,都是狼嗥最为痛苦的时候。
第一次,是鸿蒙宁肯魂碎之时。
第二次,是良宵从狼嗥怀中取走鸿蒙人头的时候。
那时,狼嗥深深的痛苦逼醒了昏迷的白龙;
那时,缠绕在狼嗥肉身上的龙筋也曾这般亮起过。
可是这一次,白龙没有醒得过来。
他气若游丝,早已没了睁眼的力气。
狼嗥额心抵在白龙的鼻尖上,察觉不到任何白龙的吐息,他痛心地抱了抱白龙,泪水随着满心的悔恨不停滚落,最后情不自禁地在白龙的鼻尖上虚虚落下一个吻。
“白龙哥哥,对不起。”
狼嗥的残魂开始渐渐散去,主动将白龙护了他八百年的那丝龙息还给了白龙。
离开之时,狼嗥没有回头看过桑晖一眼。
他不知自己对桑晖已毫无执念,只对白龙反反复复地说:“白龙哥哥,以后醒来请你好好活,然后永远永远地忘记我,因为我从来不值得。”
“不值得。”
话音在海草上轻轻回荡,狼牙一瞬灭了光。
那根拴在狼牙上的红绳如受感召,化成一缕血雾,向着白龙飘去。
白龙仅存世间的最后一丝龙息终于归体。
他眼睫轻颤,有了生的迹象。
白龙曾送给狼嗥的那颗南海明珠良宵一直同白龙的龙筋握在手中,此时如同蒙尘,已然灰暗。
良宵穿进珊瑚丛,走上海草,擦去了白龙眼角突然流下的一滴泪。
桑晖随后而来,去捡那颗黯淡的狼牙。
等良宵将白龙的龙筋归体,以月光为白龙温养之时,鸿蒙带着那颗捡起的狼牙独自离开,去到了南海边的那片高山密林中。
山中的血藤树成千上万,桑晖从山脚下一棵一棵地察看,等攀到山顶的时候,桑晖少见得迷茫。
最后,他握着那颗狼牙,在山顶一直站到天快亮。
等到良宵寻来的时候,桑晖神色平静,语气也如常,只问道:“白龙如何了?”
良宵摇头,微微一笑,也语气如常地回答:“龙筋离体太久,怕是要休养许久才能醒来。”说完,却是快步走近,忽然朝桑晖张开了双臂。
那一瞬,桑晖百感交集,拥住了良宵。
狼嗥肉身消散,灵魂湮灭,再也不能入轮回。
桑晖一个度魂使,没有度他的机会。
如今这山林中的每一棵血藤树都茂密繁盛,山顶时时都能传来浪涛声,可是桑晖寻遍了整座山也不确定。
他将狼嗥从大漠带回身边养大,却从来都对狼嗥的过往一无所知。
他不知狼嗥曾经对自己悄然生起的情愫,不知狼嗥作为雅格拉族王子而潜伏在朗国时的隐秘心事,不知曾经送给狼嗥的江山原来是将狼嗥逼上绝路的一道枷锁。
“猷昺曾为小狼在这座山上种过一棵血藤树,你说……”
桑晖声音涩哑,问良宵的同时好似问自己。
“这山上的血藤树那么多,哪一棵是为狼嗥而生呢?”
“如今这无主的狼牙,我该将它……送归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