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2/2)
在鸿蒙被丢下狼坑以后,一切终于要彻彻底底地由鸿蒙独自面对。
良宵曾顺着月光追溯过那段时光,知道鸿蒙刚到狼坑时的狼狈。他在恐惧和无助中也曾嚎啕大哭,也曾在每一次被群狼撕咬时像一个年少的孩子一样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哭泣。
可那时候的鸿蒙是如何挺过来的呢?也只有鸿蒙自己知道。
如果没有通过旧时的月光窥探,良宵根本不清楚鸿蒙过往的那些经历。良宵只记得有一日他在月宫的桂树下正独自饮酒,却突然听到了一个少年强烈的心声。
世人不同的祈祷每夜都在良宵耳边回荡,良宵当时与尘世没有任何的交集,只记得这少年的声音往日似曾听到过,便在无聊之时顺着遍布人间的月光朝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瞥过一眼。
那时候,有一个少年衣衫褴褛,浑身血污,正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向月亮祈祷。
他因刚逃脱狼群的撕咬而恐惧颤抖,也因刚刚失去了疼爱他的母亲而伤心不已。
他泪流满面,却担心被群狼发现而紧咬嘴唇不敢出声。
那是鸿蒙被扔下狼坑的第一天,他因为被群狼撕烂了衣服,看见了父亲曾经亲手挂在他脖子上的那根红绳,所以他无助地跪在地上向着月亮虔诚祷告:
可不可以还回我的母亲?可不可以还回我的母亲?
现在想来,鸿蒙那时的模样实在是叫人心疼。可世人各有各的苦难,良宵早已司空见惯,那时他没有落入凡尘,尚未对谁动过怜悯之心,所以也仅仅只是瞥了一眼就把那个少年心中强烈的祷告声抛诸脑后了。
“鸿蒙。”良宵想到这些不免心酸,不禁就把鸿蒙一直握着鱼骨梳的那只手给握住了。
鸿蒙今夜实在喝了太多的酒,他其实打心底高兴,可那些过往却又在心头萦绕不去。当良宵的手盖上来,鸿蒙下意识地就紧紧回握住了——他再也不想失去。
梳齿经过打磨已然光滑无比,可尖端刺在掌心还是有痛意来袭,然而这时候,良宵同鸿蒙相视一眼,谁也没有松开彼此的手。
一场晚宴闹到了月上中梢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众人正在兴头,推了十几个能歌善舞的少男少女来为鸿蒙献舞。
他们为了对鸿蒙表示感谢,特意换上了这几日新做的衣裳。
鸿蒙戴着冰冷的面具本来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去一眼,目光却跟着就被他们脚腕上的东西所吸引。
在努尔哈察族,专为贵族表演歌舞的奴隶脚腕上都会被戴上刻有各自奴主姓名的脚环。
想来这些为鸿蒙献舞的人自小就被戴上了脚环,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脚上的铁环早已取不下来,所以他们便给上头挂满了叮当作响的铃铛,当做歌舞时的助兴了。
鸿蒙见他们光脚起舞,顿时就想到了赤脚而行的良宵。
如果……
鸿蒙心下一动,立即就把目光移向了良宵。
良宵身着鹅黄色长袍,脚蹬云白长靴,除了大漠初次相见,只有昨夜水中而行之时,鸿蒙才见到过良宵的脚踝——
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那是玉脂一般的存在。
桌前的舞姿固然翩翩,但良宵的目光从来就没有离开过鸿蒙,他见鸿蒙盯着他的脚,遂也跟着看去一眼,疑惑道:“怎么了?”
鸿蒙正襟危坐,依旧将良宵的手紧紧握着,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口中道:“有一个打算。”语气中含着几分笑意,话却只到这里。
一场献舞很快结束,鸿蒙的耐心也彻底告罄。
他今夜喝了太多的酒,着实也倦了。加之昨夜良宵陪他在山顶待了一宿几乎没怎么休息,鸿蒙便准备带着良宵离开,可是才刚起身,欢声笑语的人群里头,忽然就有几个力大无穷的男子擡来了一顶金色的帐篷。
这帐篷华贵无比,除却篷布用金线所织,顶上更是镶满了昂贵的宝石,就连帐帘上也镶满了洁白的玉珠,在月光和篝火的照耀下简直璀璨夺目,也不知里头曾经住着谁。
卡布本来正钻在人群里头围着篝火用他那五五分的身体挥动着四肢跳舞,见状冒出一身冷汗,立即就朝着那顶帐篷冲了过去,口中惊呼道:“哎哟喂!不是让你们全都烧了吗?怎么没烧还给擡来了!”一边说一边连忙招手,示意不远处的守卫过来擡走这金帐。
本来热闹的晚宴因为卡布神情慌张这么一喊,气氛瞬间冷凝,那几个擡来金帐的男子更是手足无措,愣了片刻立时就万分惶恐地跪下了。
“起来!赶紧起来!跪下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要动不动就下跪!”卡布说着,朝鸿蒙看了一眼,头疼万分地赶紧挨个去扶他们起身。
那几个被扶的男子则连忙慌张地异口同声开始解释,“我们见这顶帐篷实在是漂亮,觉得毁了可惜,就想擡来献给鸿蒙大帝,叫他住进去!”
卡布一听脸都白了,就差当着众人的面能长出八只手来,好把他们的嘴全都给一起捂上。哪知对着众人沉默了半晚的鸿蒙跟着就开口了:
“心意领了,住倒不必。宝物毁之可惜,谁喜欢,拿去!”说完,拉上良宵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寂静的人群因鸿蒙的话再一次响起欢呼声,良宵则是拧着眉头朝那顶金帐看去。
之前他沿着月光追溯鸿蒙的过往见到过这顶金帐,可这金帐的帐帘永远严丝合缝地盖着,从来也不曾掀起,故而良宵的月光不得进入,不知里头都发生过什么。
众人在卡布的安排下,正井然有序地分取着那顶帐篷上的宝物,鸿蒙见良宵频频回头,挑眉道:“喜欢?”
良宵忙笑着摇头。哪知鸿蒙忽然停下,指着那顶帐篷说:
“那是我成为娈宠后,努尔哈察专门为我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