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士(2/2)
碗筷原本就摞在桌上,鸿蒙自取了碗来先给良宵盛汤一碗递过去,才又给自己盛。
许公一揭开锅盖就自顾自吃了起来,根本没有管鸿蒙和良宵。
小小的船舱里头各吃着各的,直到锅都快要见底了,许公才笑着开了口:“你倒是挺有耐心。”
这是许公对鸿蒙的评价。
鸿蒙嘴角一勾,喝着碗里的鱼汤,没有言语。
良宵在这段无言的时间,已喝完了鸿蒙连递来的三碗鱼汤,此刻听他们终于要聊入正题,便起身去了船头,钓鱼去了。
外头还下着雨,许公打了个饱嗝,出去拿了自己的斗笠给良宵,又从船舱钻进来,开口很是直接。
“既然肯冒雨前来,必不会毫无目的,说吧,为的什么?”
鸿蒙这才把碗放下,他看了眼船头的良宵,见他戴着许公的斗笠,打着赤脚坐在船头,一边起身将船尾那双良宵的靴子提到了泥炉旁烤着,一边问道:“为何起这恨生之名?”
“为何?简单。”许公拿了根筷子帮鸿蒙将泥炉里的火朝旺拨了拨,捋着胡子说,“恨生而为人之时不可选,恨世事艰辛运道不公。恨好事难成双,恨天公不作美。总而言之,人到中年,我恨得多啦。”
“恨得这般多……”鸿蒙下巴往江上一扬,“你就甘心只在这江北垂钓?”
“自然是不甘心。”许公说:“可这天下大江大河成千上万,我也不可能每一条都去。而且我虽垂钓,钓的却也不是鱼。”
“哦?”鸿蒙似笑非笑,“那是什么?”
许公道:“王权。”
“钓到了王权呢?”鸿蒙烘烤着手中的长靴,神情格外认真。
许公说:“那就辅明君,治天下。”
“怎么治?”鸿蒙问得很快,许公将桌上已经凉透的石锅往怀里一抱,答得也很快。
“这么说吧,治国如烹鲜,得看什么东西,用什么做法,什么火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问题,总而言之得看时局、世事,利用天时、地利、人和。”
鸿蒙眉一挑,“譬如?”
“譬如前些日子,雅格拉族翻过西荒山一番抢掠,鸿蒙大帝便亲自率领大军打进了大漠。这是大火疾炊,为的是灭掉雅格拉族的嚣张气焰。再比如说,三年前鸿蒙大帝同意了和努尔哈察族的联姻,这便是小火慢煎了。因为努尔哈察族是个庞大的部落,贵族强盛,奴隶众多,且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个很难一口啃下的硬骨头,需得徐徐图之。”
许公虽隐居江北,却是洞察时局。只是今日他要不提,鸿蒙都快忘了自己还与努尔哈察族联了姻。
鸿蒙不由朝良宵看去一眼,不太想深究这个话题,遂开口道:“这是对外,对内怎么说?”
“对内?”许公捋了捋胡子,信心十足地说:“自然与鸿蒙大帝的想法一样。”
鸿蒙不动声色看他一眼,终于觉得有趣了,“他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许公嘿嘿一笑,“鸿蒙大帝建国以后,辖地众多,各处皆不允许有奴隶的存在。却唯独这游呼小镇,不但敞开大门接纳四方奴隶,更是设了奴市允许奴隶买卖,你当是为何?”
“为何?”鸿蒙竟是笑了起来。
许公道:“这游呼小镇位置特殊,接壤三方,这是地利。
“鸿蒙大帝在此处允许奴隶的买卖,是因为取消部族制,对于许多根深蒂固的贵族而言,这是个很难改观的认知,他们不可能完全接受。可鸿蒙大帝建国不久,又需要这些贵族口袋里的钱财。所以为了维|稳,这奴市必须存在。而他接纳各地逃来的奴隶,愿意给这些奴隶平民的身份,允许他们在此安家立业,积攒的则是民心。以上这些,是为人和。”
良宵的一双长靴已被鸿蒙拿在手中烘干了,鸿蒙用手丈量着那靴子的长度头也不擡,“那天时呢?”
“天时因时局而动,按目前的情况来看……”许公说:“最近的时机,就在今年春末,鸿蒙大帝大婚之时。”
竟是又绕回了联姻。
鸿蒙把良宵的一双长靴托在掌心,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展开说说。”
许公便神气地说:“展开说那可多得去啦!鸿蒙大帝的举措都是环环相扣,我别的不说,就只讲其中一个,你琢磨琢磨,是也不是!”
他竟有些激动,神采飞扬,“既然三年前努尔哈察族肯主动提出和亲,那说明他们部落奴隶暴动的次数只增不减。蒙赤牙必是已无力镇压,这才会退而求其次用和亲来换改制,毕竟这般做了,他还是努尔哈察族的王,总比像雅格拉族那般,被鸿蒙大帝赶进大漠的好。
“我们鸿蒙大帝十五岁杀死努尔哈察,同年将雅格拉族赶进了北荒大漠,十六岁就建立了自己的国都。如今十年已过,鸿蒙大帝根基已稳,他的军营兵强马壮,辖地经济繁荣,子民万众一心!待大婚礼成,鸿蒙大帝的改制之措只要在蒙赤牙的部落一推进,要不了三五年,就可以兵不血刃地将努尔哈察族的部族制全面推翻!这便是依了天时顺势而为!”
这些年来,鸿蒙每行一事,背后的目的从未同谁提过,便连卡布也不清楚。许恨生倒是根据鸿蒙近些年的举措将其分析得一清二楚。
鸿蒙听罢,很是满意地冲他点了点头。
许公则是讲得口干舌燥,端起锅来直接把里头剩下的鱼汤一口气全喝光了。
聊至此处,鸿蒙已没有太多想要问的,他朝船头看去一眼,冲许公付上今日的饭钱,又去到船尾将良宵烘干的长靴放回原位,最后穿上自己那双湿漉漉的长靴下了船。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湍急的水声在岸边响起,等到良宵归还了许公的鱼竿和斗笠,鸿蒙已独自在岸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像是心情不太好。
良宵穿上靴子跳下船,未及细想这潮湿的雨天鞋子为何会干得那般快,连忙朝鸿蒙追了上去。
“你很欣赏他吧?”良宵赶到鸿蒙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要请他做我的国师。”鸿蒙心不在焉地回着话,满脑子都是临近的婚期。
江边的野径积满了雨水,哪儿哪儿都是淤泥,鸿蒙毫无顾忌地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
良宵看着鸿蒙又一次满身泥泞,终于忍不住问了。
“你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一个人孤孤单单走上一条又一条艰难的路,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良宵的神情实在太过于认真,鸿蒙回过身来看着良宵的眼睛,答得无比坚定。
他说:“我要天下没有奴隶,人人生而平等。我要世袭罔替不在,能者先!”
一声高过一声,比江中湍急的水声还要响亮。
良宵听罢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多年以前,在良宵还同鸿蒙并不相识的时候,他曾听到过三次鸿蒙在月下的祈祷。
第一次是为他的父亲。
第二次是为他的母亲。
第三次是为所有被压迫的奴隶。
只是那时候,良宵并没有理会鸿蒙的任何一次祈愿。
因为良宵的月光平等地照耀每一个世人,从不少分谁一丝,也不曾多给谁一缕。
他是不偏不倚的神明,是谨遵天道,不介入人间因果的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