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贤(2/2)
想来是顾云长十分重视,上头只不多几滴未干的雨迹,正整整齐齐地晾在桌子上。
鸿蒙扫了一眼,瞧见几句,便问:“你写的?”
顾云长正给淋了雨的天真擦着脸,闻言连忙点头,“公子觉得如何?”
那纸上写的都是一些治国抚民之策,鸿蒙尽览之后,回道:“略有失偏颇。”
“哦?”顾云长神情认真,立即朝鸿蒙拜了一拜,“还请公子指教。”
良宵见状,便无声将天真带去一旁,逗他玩去了。鸿蒙则是微一擡手,扶了顾云长起身,开口道:
“你文中所提,对敌邦手段太过极端,对本邦治理又太趋于保守。对外,必要之时,的确可以发兵,但屠城灭族没有必要。对内,若是不伤根本的恶俗陋习,慢慢教化自然未尝不可,毕竟这类如烹小鲜,需要时间小火慢炖。但若是一些毒瘤,则必须以雷霆手段忍痛剜去,否则后患无穷。”
一提起国事,鸿蒙神情便十分专注,他在言语之间,那些忧国忧民的几抹愁绪就无声爬上了他的眉间。
良宵站在不远处,眼见着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可他语气坚定,漆黑的眼眸闪着光芒,像两团能够燎原的火星。
只是站在这垂着雨幕的昏暗屋檐下,良宵看着这样的鸿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像一匹行走在漫漫长夜里的孤狼——
不知天何时亮起,更不知路的尽头在何方。
一阵风吹,豆大的雨珠急急密密地落,春雨的无常就好似那人生的无常。
顾云长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瞧着鸿蒙愣了一愣,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用砚台压住,忽然就说:“公子的见解,倒是同江北许公有些相像。”
鸿蒙没听过这人,便问:“那是谁?”
“一个江北隐士。”顾云长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一个厨子、一个渔夫,住在镇外江边的一艘渔船上,全名叫许恨生。”
鸿蒙立时来了兴趣,冲顾云长点了点头,便移动着目光去寻良宵了。
彼时的良宵早已收回了落在鸿蒙身上的目光,正垂眸看着天真。
这孩子脑袋大,身子小,看模样该是已有五六岁,可他之前显然遭了不少的罪,不但浑身是伤,瘦小的身材几乎是皮包着骨头。且他已这般的年龄,竟还不会说话,只懂得抱着自己的铜锣玩儿。去逗他时,开心了只会嘻嘻地笑,不高兴了就哇哇地哭,显然是个发育不全的痴儿。
良宵目光怜爱,弯下腰来,摸了摸天真的头顶,动了一点恻隐之心,给了天真游丝般的一缕月光,开了他一点的智慧。
鸿蒙自然看不见那缕月光,只是觉得这样的良宵,像极了悲悯世人的神佛。他朝良宵轻轻走近一步没有打扰,目光却已虔诚得如同一个信徒。
轰隆隆的雷声又响了起来,疾风骤雨忽然来临。这雨一时半会儿显然停不了了,可鸿蒙已不准备再待下去,等到良宵朝他看来,鸿蒙便以目光询问。
良宵竟是一瞬就懂了,他将天真抱给顾云长,又把手中的伞朝鸿蒙晃了晃了。
鸿蒙自然明白良宵的意思,只微一点头,良宵就把伞留给了顾云长。
离开的时候,鸿蒙想起一事,忽然顿步,回头问道:“你在文中主张将努尔哈察的贵族,无论男女老幼悉数屠尽,你就这么恨他们?”
顾云长却是问鸿蒙:“公子可知道,努尔哈察族的奴隶分为几种吗?”
在努尔哈察族,奴隶分为三种,一种作为食物被豢养,一种是贵族的战奴,还有一种则是贵族的娈宠、战奴的奖励。
没有人比鸿蒙更清楚这些了。
“知道又如何?”鸿蒙的声音毫无波澜。
顾云长说:“公子有恩于我,我也便不瞒公子。其实我的祖上,曾是努尔哈察族的贵族,只是后来在部族的争斗间我们这一支逐渐没落,我才被迫沦为了奴隶。当时我的祖父主张取消奴隶的分级,只留战奴,可是努尔哈察独断专横,为人暴虐,他最喜噬血啖肉,听不得逆耳忠言,逼我的祖父吃了我的父亲。而我有建功立业的心,亦有壮大努尔哈察族的志向,可我当时求遍所有我祖父的贵族旧部,却没有一个人肯帮我,他们还联合起来将我驱逐出部落,使我空有鸿鹄志,却无报效门。所以,我恨所有努尔哈察的贵族。”
鸿蒙听罢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傲慢又轻蔑,却带着一点同情,“心怀仇恨的人走不了太远的路,因为他们常在歧途困住。”
顾云长微微一愣。
鸿蒙便又说:“若你步入仕途是为私仇,那我劝你从此以后就在此地卖字谋生,过平常人的生活。因为这里虽是鸿蒙的地盘,但他绝不会驱赶异族的奴隶。但倘若你真如奴坑那日慷慨激愤,认为人非牲畜心存正义,想为天真这样的奴隶求一些公平,做一些事情。春末的时候,鸿蒙那无名的国都里头会有一场春考,明日你就可以背上行囊启程。倘若这般,我则衷心祝你——大展宏图。”
顾云长看着怀里的天真,心中一团烈火轰然燃起,烧热了他浑身的血,眼眶竟不觉湿润了,可是转瞬之间他又神情灰暗失落地垂下了头,“可我的……”
正说着,懵懂的天真竟是忽然擦去了他的泪水,抱住他的脖子在他上脸颊亲了一口。
顾云长的声音立即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最后他几番克制,喉舌酸涩道:“可我的父亲曾以贵族的身份欺辱过鸿蒙,只怕如今的鸿蒙大帝要是知道,容不下我……”
鸿蒙哈哈一笑,已向滂沱大雨中走去,高声道:“那他就不配叫鸿蒙、称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