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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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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鲁瓦蹲身替死不瞑目的温泰安合上眼,说:“厚葬。”

金时昌又看向了院内的那些参加喜宴的妇幼老弱:“那他们……”

图鲁瓦把染血的刀刃在袖子上一擦,朝椅子上的何老夫人看去一眼,说:“放了。”

青君自院外闻言,一瞬泪涌,这才飘飘荡荡地离开,朝着北城门外的那片密林去了。桑晖不多问一句,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北斗星在瞭望台上的那场大火之后一直格外明亮,那轮圆月也分外皎洁,只是洒下的月辉冷冷清清,让草木看上去都好似蒙了霜。

青君一直往北飘着,他舌头长长吊着,头也始终低垂,进到林子时,他忽然冷不丁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总多此一举,始终都在做无用功?”

桑晖没有回答,倒是提醒道:“你踩到自己的舌头了。”

青君将长垂的舌头踢了一脚,哑声说:“两年前我派颂永出使雅格拉前,先生曾极力反对,平川他也不同意。可我和良宜哥哥还有颂永,都觉得能通过谈判,兵不血刃地换来双方的和平共处。

“我愿意给雅格族肥沃的封地,也愿意接纳雅格拉的所有族人,我以为只要以诚待之,图鲁瓦便一定会同意。可先生劝我说‘文化习性乃至信仰无一不是壁垒,以诚相待的前提是相同的立场。’那时我不懂,我以为君主都是为民,我以为图鲁瓦会接受所有对雅格拉族利好的条件。

“年初图鲁瓦派兵数次骚扰北境,我派平川去镇守,平川极力反对,说‘图鲁瓦狼子野心,定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不听他的,还冲他发脾气,他率兵出征的时候我都没有去送他。先生于我,如师如父,他呕心沥血三十载,我见他一日比一日苍老,他道要告老还乡时我其实异常开心,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我太想向他证明自己,派平川镇守一事根本未与他商量,还瞒他说平川此去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巡边,以致酿成了今日大祸!”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句句都是悔恨。桑晖见他将头撞向一棵又一棵的树,像是很想让自己再死几次,便说:“你确实万死难辞其咎。”

青君听罢心里倒是好受了一些,点了点头停下了撞树,忽然问:“你总是这样吗?”

没头没脑地一句飘出来,桑晖倒没听明白,停步看向他。

青君回身道:“之前我只知度魂使不生不死,却不明白,可近几日我才有了一些了解。你有生魂,肉身却已死去。你明明是个死人,灵魂却又活着。既然你没有心跳呼吸,那你身为度魂使,旁观了那么多的生死,每次引度亡魂时,心可会痛?”

月挂树梢,沉沉西落,月辉变得朦胧。风在林中掀起声浪,月光自枝叶间倾泻下来照亮了桑晖冷峻灰白的面庞,桑晖擡头看了看月亮,说:“不会。”语罢,行去了青君身前。

青君飘快了一些追上他,问:“你去何处?”

桑晖看着天上的北斗悠悠道:“你不是想去寻他们?”

苍苍莽莽,这片林子连绵茂密,堪称林海,若不是那明亮的北斗引行,吕文华带着一群书童差点迷路。他自入林以后一路都没有回头,脸上也早已看不出悲喜。那些学童年龄大小不一,他让最大的孩子走在最前,自己跟在最后看护着最年幼的。

逃行的路上不敢燃起哪怕半点灯火,好在月光足够明亮,能够照清脚下的路。吕文华将走不动的孩子又拖又抱疾步穿行,不敢有半点停留,那些孩童也懂事异常,无人哭闹。

青君跟在桑晖身后寻见他们,惊忧不已的心终于落下。无声守护一般,伴在一旁同他们一直前行。

一片林海终于快到尽头,可越是往前越听不到虫鸣鸟叫。桑晖本事不关己的缓行在最后,却忽然停步沉下了目光,青君则是感觉到诸多活人的气息自前方靠拢了过来。

吕文华朝前走了一会儿,也很快察觉了异常,立即让最前的孩子止了步。他四下一番观望,让孩童们分躲在树后噤声等待,自己则故意放重脚步,朝着反方向奔跑了起来。果然不过片刻,四周黑影无声冲出,朝他追赶了过来。

吕文华疾奔着,余光只扫见那一柄柄利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担心着树后的学童,拼命的向远处跑,可那些追赶的身影却自他身后开始放箭。

冷箭“嗖嗖”自身侧飞擦而过,吕文华左躲右闪,那些落空钉去树干上的箭矢嗡嗡作响。到底尚且年幼,一些躲在树后的孩童听见这些响动,带着哭腔“先生”“先生”地叫了起来。

稚嫩的嗓音在林间一响彻,那些追赶吕文华的身影登时掉头,吕文华惊得大喊一声“快跑!”便忙去追阻那些身影。

青君一个吊死鬼都快急出冷汗,他黑夜视物如同白昼,清楚的看见那些黑影身着的盔甲上刻着白狼头的图腾。他不承想此处竟会有雅格拉族的伏兵,连忙阻挡在了那些士兵面前——他又在做无用功了。

吕文华其实半点功夫也不会,可为了护住那些学童,他不管不顾地从地上摸起一个棍子追上那些士兵死命地挥,口中冲那些孩童不停嘶喊:“跑!快跑!”

那些孩童不敢不听,立即忍着哭声跑开。可敌军人数众多,很快便将他们给围住了。

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空的北斗开始忽明忽暗,林中的月辉转瞬暗了下去。那些孩童的身影一时隐在了黑暗中,那些雅格拉士兵便只好放慢了脚步。

青君急得挡在那些士兵面前,恨不能用长舌全将他们给绊倒。桑晖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那轮垂落进林间的月亮,无声地翘起了嘴角。

林中大雾忽起,一股阴风跟着在林间漫开,四下一时无比寂静。吕文华大气也不敢出,他循着记忆往孩童们跑走的方向慢慢摸索,却发现自己的学生竟一个不落,全回到了身旁。

北斗星透过浓雾在夜空中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吕文华来不及多想,带着他们小心谨慎地向北撤走。

那些雅格拉的士兵早已在弥漫的浓雾中燃起了火把,却是如同鬼打墙一般,怎么也走不出原地。

青君一个吊死鬼被这阴风弥漫的浓雾瘆得透心凉,只觉自己的魂魄像是封冻进了冰域雪原之中。他向一旁的桑晖看去,对方倒是背着双手,闲庭信步似地行去了那群雅格拉族的士兵面前。青君还正有些疑惑,桑晖却突然在那些士兵面前现了身。

桑晖肤色白里透着青灰,周身都裹挟着彻骨的寒气,飞扬的双眉使他的面容看起来异常凌厉,一双漆黑瞳仁阴沉森冷,任谁对上都如深坠寒渊。他常日里光是这般模样都将青君吓得够呛,这会儿毫无血色的嘴角更是挂上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让他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邪性。

那些雅格拉士兵虽高大魁梧,满身杀气,在浓雾之中忽地看见桑晖这般出现,竟是全都在一瞬之间吓晕了过去。

“……”青君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桑晖倒像是心情十分不错,望着天上的北斗继续悠哉悠哉地朝前行去了。

林中的浓雾几乎是转瞬即消,天上的明月也重新皎洁了起来。青君看了眼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雅格拉族士兵,追上桑晖又忙跟在了吕文华身后。他吊着长长的舌头无声飘荡,默默目送,直到吕文华带着那些孩童平安出了林。

吕文华对此一无所知。

月摇摇欲坠,长夜已快到尽头,桑晖停在林边再也没有向北行去。

青君看着吕文华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对桑晖林中所为感激不尽,刚要开口道谢,桑晖却是直截了当地制止了他:“闭嘴。”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落去了西沉的月亮上。

青君把一声“谢谢”生生憋回去,又顺着桑晖的目光瞧了瞧,见那皎月之中似有人影,便痴痴地说:“听说月亮里住着一位美丽的仙子……”

桑晖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一定就是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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