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昭莲手记(2/2)
“走,咱们进去看看。”
两人站在院子前,一起打开了院门。
这房子季清夏差人来翻盖的时候,自己正忙着应对院试和乡试,没空前来,只有季铁花时不时回村照顾菜地里那些菜的时候过来帮忙看看。说起来……这也是季清夏第一次见到翻盖后的小院。
推开院门,入眼便是大片铺好的青砖,置了些石桌石凳,还留下了院子里原本的两颗果树,正好在石桌上方遮出一片阴凉。
而房子则是完全翻盖了一遍的,青瓦白墙,仍是之前三间屋子的布局,季清夏直接牵着陈笙进了最中间的卧房。
“原本没想着会来住,就没置办太多家具。如今西侧的厨房只起了个灶台,东边的屋子还空着,只有这卧房……以防万一,放了床被褥。”
屋子里连桌椅都没有,季清夏和陈笙只能坐在床上,看着空空的房间。
季清夏挠了挠头:“原本只想着翻盖了院子,等……咱们都老了,若是觉得人多的地方吵闹,便回来住。或者夏日的时候回来避暑也是好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已经想到了他们共白首的那天,陈笙忍不住眼眶发酸,轻轻靠在季清夏身上,被她习惯性的揽住了腰。
“是不是不舒服了?”季清夏轻轻揉了揉他依旧酸疼的腰:“怪我……若知道今日要出门,昨晚不该那般放肆。”
“妻主……”陈笙软乎乎的喊了一句。
季清夏低头,才看到他红了的眼眶。
忍不住在他眼角落下轻吻:“怎么把我们小笙惹哭了?”
陈笙眨了眨眼睛,主动吻住了季清夏的唇。
两人便这样在房间里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外面夕阳快要落山,才想起那本手记。
于是窝在床上,点了油灯,一起翻开那本手记。
扉页便是《陈昭莲手记》五个大字,右下角落了一个“莲”字,大概是她惯用的签字。
翻开下一页,便是工整的小楷书写,单看那一笔字便知撰写之人的笔墨功底,比如今的季清夏要强上许多。
“余名为陈昭莲,乃渠州府桐县人氏,祖籍季家村。飘零蹉跎,未曾想暮年之时得以返回祖宅了此残生,特将一生所经之事记于此处。若后世有缘人得见,只作故事,一笑了之。”
仅这一句,便不难得知陈昭莲写下这本手记时的悲怆孤苦。
两人心中滋味各不相同,一同继续安静看下去。
如沈老所言,陈昭莲的前半生风光无限。
寒门之女一朝中了状元,殿前钦点为太女太傅。陪同太女登基,娶了皇夫的同宗,后又成帝师,整个京都之中……能与她一般地位之人寥寥无几。
可就是这样的天纵之才,却被卷入了那桩天家重案。
陈昭莲在手记中写着,太女降生三年后,宫中谣言称太女并非女帝血脉,而是被调换入宫,而君后原本所诞皇子则被人换走不知所踪。可君后生产之时身边除了太医便只有君后父家来的人。无论是侍卫还是近侍,都是由君后的母亲,当朝太师一手安排。
偏偏就是这样密不透风的安排依旧出了岔子。
女帝得知后大怒,将消息封锁在宫中,势要彻查此事。而当天唯一意外前去的人,便是入宫看望君后的,陈昭莲的夫郎。太女更是被查出乃是陈家旁支血脉……此等罪名,尽诛九族都不足为过。女帝念陈昭莲多年师恩,将其关进大牢,陈家九族尽数发配,永世不得回京。
陈昭莲直到被押入大牢那一刻才知晓了自己的罪名,无从辩驳,也无路辩驳。浑浑噩噩的被关在天牢三年,逢边关大胜,女帝大赦天下,被放出天牢时已近迟暮。
后面便是沈大夫说过的……她无意透露了陈昭莲的夫郎孩子都死在了发配路上的消息,陈昭莲再无任何希望……只身离开京都,回到了季家村。
可手记至此并未结束。
“然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那个孩子……他样貌与陛下十分相像,虽因长久流浪而比一般孩子瘦小,却仍能估算出大概的出生年份。这孩子……会不会是那个走失的皇子……”
季清夏倒吸一口冷气,猛的看向陈笙,就见陈笙也是一脸茫然。
怪不得沈大夫要他们亲自来看这手记……若陈昭莲猜测没错,那这件事……他们就从来都不是什么局外人。
而一旦这件事被有心之人知晓,陈笙此后如何便全然由不得他们做主了。
季清夏强压下心中惊诧,继续往下看去。
“成历十年春。陛下不知从何处得知我的下落,遣人来信,称陈府已然解封,劝我回京颐养天年。颐养天年……余仅剩残魂留于世间,何来天年。故送回信件,只仍放不下夫郎与我共同整理的那些书籍,夫郎曾说……待筝儿大些便教他识字,绝不能做那浑噩之人,可如今筝儿与夫郎具去也,徒留我一人存于世间,那些书……大抵还算得上是个念想。于是差人将书籍分批次运回季家村,留于老宅中,望夫郎筝儿若能得见,就当是舍不得那些古籍,也至少能来我梦中相见。”
“妄念,便作妄念罢。”
“陛下知晓我之归处,我却不知该不该将那孩子的消息告知陛下。我为他取名为笙,原是想以此填补筝儿离开的遗憾,可醒时尚能自制,醉时便总将他看作陛下……再大不敬的事,也借着醉意做尽。我知他无辜,可不论余之坎坷,我那枉死的夫郎孩儿……又怎不无辜?思及于此,终是于残年犯下欺君之罪,隐下了陈笙之事未报。”
“陛下若想得知,我不做隐瞒。若不来寻,就让这事与我一同烂在地下罢。”
“我一生行善,换来如此苦果。不知如今为恶……死后又会不会下那十八层地狱。”
“就算是十八层地狱又当如何?人间,不过是另一座炼狱。”
“于我而言……活着不过是为了赎罪的煎熬。”
“陈笙……就当是,全我心中之恶念,若得来世……罢了,世人皆苦,来世吾定不为人。”
“人间百苦,至今……余才知其中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