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2/2)
冯县令看向村长:“你继续说。”
“回大人,当日分家,季老大怕季清夏不认,会回家去胡闹,就立了字据。我作为村长见证此事,也留了一份。”村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粗糙草纸,双手捧着:“这上面还有两人按的手印。”
衙役立刻取了那字据交给冯县令。
冯县令看完点头:“分家之事确实不假。季老大,既然已经分家,又为何状告?”
“这,我……”
“大人!”张宁在一旁待不住了:“孝字当头,就算是已经分了家,季老大也是季清夏的亲娘!这季清夏眼看着亲娘受苦无动于衷,这有违孝道啊大人!”
堂下围观群众的讨论声更大了几分。
大多数人都觉得已经分家了就再无干系,却仍有小部分人觉得张宁说的有理。
宋世杰不慌不乱:“谁说分家之后季清夏就不孝了?”
张宁立刻回嘴:“自己在县城开了铺子,吃香喝辣,放着亲娘在村里受苦,这还不算不孝?!”
冯县令心思急转,却听到一旁的秦知府冷笑一声。
“冯县令,你这公堂倒像是小孩儿过家家一般,什么人都敢说上两句。”
冯县令吓的腿都软了,赶紧一拍惊堂木,对张宁怒呵道:“肃静!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张宁闭了嘴,却依然不服气的样子。
冯县令看向宋世杰:“刚才所言也有些道理,虽然分了家,但季老大好歹也是季清夏的亲娘,于情于理,也不该把事情做绝。”
秦知府皱眉,刚想开口,却听宋世杰道:“季清夏虽然不曾回家看望,但那是因为分家时季老大曾明言不许她再踏入家门一步!但是谁说她家里就只有一个母亲了?”
宋世杰正了神色,扬声道:“季家一共生有两女一子,季清夏为长女,次女季清秋现于回春堂做学徒,而幺子季小冬正养在季清夏家中!替双亲抚养幼弟,这如何不算是孝顺呢!”
张宁猛的看向季老大,季老大瑟缩了一下,喃喃道:“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
“大胆!”冯县令惊堂木一敲:“季小冬乃你幼子,你如何不知他的去处?”
季老大已经吓软了身体:“他……他一个男孩儿,我哪有空管他去了哪儿……”
秦知府幽幽道:“身为母亲,连孩子的去处都不知晓。好一个‘慈母’。”
冯县令暗骂张宁不争气,知道今日之事已经有了定论,只得装出一副公正的样子:“宋世杰,你所言之事可有证据?”
“回大人,季家次女和幺子正在堂外候着。”
“传!”
季清秋牵着季小冬上了堂。
季小冬有些害怕,一直贴在季清秋身边,而季清秋脸上却毫无惧色,大大方方走到堂上跪好。
季清夏不免有些意外。季清秋一直对她印象极差,怎么这次竟然会上堂为她作证?
正想着,那边的季小冬看到了季清夏,小声惊呼:“姐……姐姐!”
他下意识松了季清秋的手,挪到季清夏身边。
这些日子的相处,季小冬早把季清夏当成了自己的依靠,自然跟她更亲近些。
季清夏费力擡手摸了摸他的头。
“季小冬!”却是季老大怒骂道:“蠢东西,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来这儿丢人现眼!”
她对季父和季小冬一向是这个脾气,季小冬从小挨过太多她的打,听到这声音就下意识抱住头往季清夏怀里缩,吓的掉了眼泪:“呜呜呜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季清夏叹气,把季小冬揽在怀里轻声安慰:“小冬不怕,姐姐在,她不敢打你。”
“姐姐,姐姐呜呜呜呜呜……”
季清秋在一边看着,神色复杂。
而这一出闹剧后,谁还分不清楚到底是哪方有理。
堂下的议论也有了一面倒的趋势。陈笙稍微放下心来,却听到身边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陈公子。”
陈笙回头,见是回春堂的沈歌。
他被季清夏带着去过几次回春堂,是认识沈歌的,忙点头道:“沈小姐,您怎么在这儿?”
“上次季小姐到店中预定了些膏药,我今日去送药,见你们没在家中,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在这儿。没想到清秋也在……”沈歌看着季清夏的方向微微皱眉:“季小姐伤势不轻……一会儿堂审结束,得立刻医治才好。”
陈笙攥紧了自己的袖子,心里一片抽痛:“沈小姐,不知道沈大夫回来了没有?”
沈歌立刻会意:“我这就回去把娘带来。”
“麻烦您了沈小姐。”
沈歌摇头:“你们是清秋的姐姐和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完又挤出人群离开了,陈笙的心这才稍稍落地。
有沈大夫在……妻主一定会没事的。
那边的堂审也近了尾声。
宋世杰高声辩t论:“季老大对子女苛刻,还时常虐打夫郎幼子!前有将季清夏赶出家门,后又到县衙诬告!若世间为母者都如此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还能随意拿取子女的钱财,那公理何在?正义何在!季清夏白手起家,刚得了些许成就,勉强在县城混口饭吃,便不忘抚养幼弟,这才称得上一句品行高洁!如今却反被囚在牢中酷刑折磨逼供,这又是何道理!难不成这桐县之中,只要有人上告,便一律屈打成招不成!“
这一句的帽子可太大了,若真像宋世杰所说的有人上告就屈打成招,那还哪有公理可言,一时间堂下百姓人人自危,一阵骚乱。
冯县令立刻大喊一声:“住口!公堂之上怎敢如此放肆!”
秦知府却冷冷道:“他说的不对吗?我倒是觉得有几分道理。”
宋世杰早看出了坐在堂侧的秦知府才是真正握有生杀大权的人,开口时底气更足了些:“桐县虽小,却也是我大萧王土!国法森严,怎容如此不辨是非,滥用私刑!难不成在这桐县,国法是大人以权谋私的道具不成!“
这帽子哪有人敢接,冯县令软了膝盖,扑通一声跪倒在秦知府面前:“知,知府大人!下官……下官确实不知此事啊!都是我那糊涂师爷胡乱判案,听信了这两个奸人的诬告!”
这一声知府大人出口,堂下算是炸了庙。
桐县的百姓平日见一面冯县令都难,更别提知府这样的大官,而堂下一直不服气的张宁听到这句知府也傻了眼。
秦知府缓缓起身,不去管在地上叩首痛哭的冯县令,独自走到堂前,朗声道:“肃静。”
她声音不高,但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出于对知府的敬畏,便也渐渐都安静了下来。
“季老大告季清夏不孝一案,已有定论。按大萧律法,分家则视为不同门户,自不必提及孝道,然季清夏仍尽心抚养幼弟,遭受严刑逼供却不改傲骨,实乃读书人之典范!反观季老大,虽是受人指使上堂诬告,但归其根本是因其贪心不足,仍该受罚!至于主使者张宁,只因个人私怨便谋划这一出闹剧!视国法于无物,简直罪加一等!”
“大人!”张宁咬牙狡辩:“冤枉啊大人!是这季老大来求我帮忙,我也是被她蒙蔽啊!”
“你……你骗人!明明是你到季家村找我,说清夏现在学识又好又能赚钱,跟我说只要来县衙告她,她就不敢不拿钱孝敬我的!”季老大也豁出去了,将事情和盘托出。
秦知府微微皱眉,显然对眼前狗咬狗的情形厌恶至极。
却听宋世杰恭敬道:“回大人,关于状纸上所写张宁为主使之言,在下也有证人。张宁原是被赶出崇文书院的学子,与书院中不少学生有旧。其中‘乔佳’、‘孔芳’二人因府试作弊一案对季清夏颇具仇怨,与张宁一拍即合,这才商讨出这么一个诬告的法子。但三人在酒楼商议之时,不巧被店小二听到,如今店小二也在县衙外候着了。”
秦知府眉头这才舒展了些,看向张宁:“可还需要本府唤证人上堂?”
张宁脸色惨白,跌坐在地,显然再没了狡辩的余地。
秦知府继续开口道:“季老大诬告在先,按大萧律法,诬告同罪,但念其年事已高,免其流放,罚收押大牢受十年刑期!张宁作为主使罪加一等,刺字流放琉州!至于郑师爷,不辨是非,无视律法屈打成招,夺师爷名号,与季老大同罚!冯县令擅离职守用人不慎,罚俸三年,记县志!”
冯县令彻底瘫软下去。
虽说秦知府不曾深究背后主谋,但记县志便等于定了她的仕途,此后再不可寸进,且还有被人替换的风险。
秦知府却不理堂上众人反应,一拍惊堂木。
“退堂!”
此事至此盖棺定论。
随着这一声退堂,季清夏轻轻呼出一口气,昏死了过去。
她全凭一口气硬撑到现在,眼看事情了结,便再撑不下去。
季清秋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季清夏,一旁的季老大还在叫嚷:“十年?!不行啊!这……这怎么可以!清夏我是你亲娘啊,你快求求知府大人!清秋!清秋你劝劝你姐!”
“我姐被你折磨的昏死过去了。”季清秋冷冷开口。
那边陈笙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与季清秋一起扶住了季清夏,强自镇定,对一旁正哭着的季小冬道:“没事的小冬,沈小姐去找沈大夫了,她们马上就到,妻主会没事的。”
一片慌乱之中,点点跳到县衙的角落里,化作一点金光没入季清夏体内。
沈歌和沈大夫果然很快便赶到了,众人合力将季清夏擡上马车,一路送到了回春堂。
却没人发现,沈大夫在看到陈笙时的瞬间怔愣。
这一出闹剧算是彻底了结,秦知府宣告了结果后便同程钰一起顺着堂侧离开了县衙大堂,一路行至来时的县衙大门,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秦步瑶正与那门房交涉,显然是来求见冯县令的。
程钰适时开口:“秦小姐一直颇为欣赏季清夏的才华,只是两人似乎理念不合。”
秦知府嗤笑一声。
秦步瑶终于看到了院内的两人。
“娘?!您怎么会在这儿……”
秦知府淡淡开口:“以计交人,何以交心。既无心深交,便莫怪你自己身边都是些平庸之辈。”
说罢不再理会秦步瑶,转身上了程府的马车。
马车渐渐走远,只留秦步瑶站在原地,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