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桃林(2/2)
因为那人早在万苍参加招新的时候,就已经看他不爽了。
人的第一印象是最为关键的,你永远没办法让一个本就厌恶你的人,生出“喜爱”之情。
万苍深谙这个道理。
但季秋明并不讨厌他,眼下也能够耐着性子听他讲话,于是万苍所交代的“事实”真假参半。
不止隐瞒了冒牌货的存在,并未交代过卿尘莫名变成幼童的情况,更没有细说遇见的那棵树是什么。
——压根儿就是胡说八道!
万苍话音轻轻落下时,尾音不住地发颤,眉梢和眼角都勾勒出害怕的弧度,眼泪像断了线一般流淌。
就像是当真遇上了可怖的场景,让人一看、一听,就心生怜惜之意。
“……竟是如此吗?”
“本君知道了,”季秋明听完万苍所言,思考着三峰会秘境坍塌的可能性,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右手朝前轻擡,“本君看你也受伤了,那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除了有点神魂不稳,本尊怎么不知道自己受什么伤了?!
……又要回哪去?
万苍霎时身形愣怔,呆在了原地,再擡首时,他怀里变得空荡荡的。
怀里莲香闻不到了。
……过卿尘从他眼前不见了!
万苍再度擡眸,季秋明已经带着过卿尘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传来的回音唱彻天际,以做提醒之用:
“祝鸿,别忘了你的师尊也是我的师弟……交由本君,你这做徒弟的自然可以放心。”
事关过卿尘,季秋明脾气好得离谱,连小小弟子的想法都要顾及。
“你师尊既然想回应离天,那就由我带他回去……这段日子,你好好待在衍无宗养病吧。”
“对了。”
“我们甘守吟甘峰主,可是想你想得紧啊。”
“从你独自进三峰会以后,这五日以来,他坐立不安,简直吃不下也睡不着,就怕你被沙漠里的狼啊,蝎子啊什么的,给缠上咬住,一命呜呼。”
“师侄啊,甘峰主毕竟接替本君的师尊,养育你多年,这份恩情可不敢忘……“
“——你记得抽空去探望探望他。”
**
季秋明带着过卿尘离开之际,“祝鸿”从三峰会中出来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刻传遍了整个衍无宗。
启阳峰,不定河。
阳光洒落在碧绿清澈的河面上,水光波动,泛起朵朵金花。
启阳峰峰主谈柳和邀月峰峰主解子息就站在这条不定河边,四目相对,一触即离。
谈柳捏碎手中的传音纸鹤,啧啧称奇:“祝鸿这小子运气不错啊,竟然出来了?”
“瞧你这话说的,”解子息捏着石子放在眼前比划,朝着清澈的水面斜斜掷出,“耗时五天,又不是在规定的三天内出来的……”
“依我看,那些长老还得刁难他!”
“擡头,你的视线……”正在负责今日授课任务的卜月语,听到不远处河边两位峰主对话,教导弟子的话语落下,声音微不可察的一顿。
“……要和右臂齐平。”
她虽然不曾亲自带过祝鸿,却知道这名小弟子的父母英勇就义,祝鸿本人也由最初分给的洛藏客,转手丢给了甘守吟。
可谓是寄人篱下,身世坎坷。
感知到腰间悬挂的佩剑“素月剑”发出震颤,卜月语抿唇,垂首喃喃:“……你也想让我去帮他一把吗?”
素月剑通体纯白,亮如冰雪,月牙印记忽明忽暗,发出阵阵嗡鸣声,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所思所想。
自己原本之前就该出言阻止的……
奈何思量太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那我下次跟季秋明说说。”卜月语打定了主意,唇角一勾,露出了颊边的单个梨涡,黑圆的双眼也骤然点亮。
冰山美人展露笑颜,本就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在卜月语面前苦练剑招的小弟子,额间布满了汗珠,却被突如其来的明媚笑容晃了眼。
他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副宗主,您今日是有什么开心的事吗?”
卜月语听出了弟子的言下之意,就差摆明了问“能不能早些下课”,她瞬间擡眸,声线骤然变冷:“怎么,想加练?”
“不想啊啊啊啊啊啊——”
“你别在这添乱!”
“今日能得副宗主指教,已经是三生有幸……吾辈乃是剑修,既然选择我们宗门,有什么苦吃不得?”
“能不能好好练剑,专心练剑!”
后排的弟子们神情苦涩,叫喊声和劝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古灵精怪的模样,逗得卜月语想笑。
她脚步轻快,身如飘飞的竹叶般轻盈,转瞬便掠过所有弟子的身旁,葱白的指尖,定住了每一位说话的人。
同时,素月剑裹挟着寒芒,凌空飞至看起来百无聊赖的谈柳和解子息眼前。
河边的两人吓了一大跳。
解子息霎时丢开了手中的石子,举手作投降状。
谈柳:“卜姐姐,你这是何意啊?”
“我有点事,剩下的课程由你们来教。”卜月语转身时,水蓝色的纱裙如薄云般飘拂,不多时就消失在了原地,“反正你们看起来这么闲,不如做点正事。”
他们是处理完了自己峰里的事物,这才来河边寻个清静,偶尔聊两句闲话怎么了?
又不是真的游手好闲!!
谈柳和解子息两两对视,朝着对方的嘴互相一比划,默默无言地去替倒霉弟子们解xue了。
副宗主的话还是要听的。
他们二人不过是小小峰主,并且本身肩负着教导弟子的责任,岂敢不从呢?
**
万苍此刻穿越了一片竹林,走在揽星峰的某条小道上,面色若覆寒霜,微弯的眉头写满了“不爽”二字。
他擡起一脚,踢飞了拦路的小石子。
碍眼!
万苍回想着季秋明的话,以及其不由分说,将过卿尘带走的情形,将地面层层堆叠的树叶,踩得“沙沙”作响。
——碍事!!
万苍抓了抓头发,慢慢吞吞地走回了祝鸿曾经的住处,或者说,是他重生后醒来的那间小屋。
“吱呀。”
万苍心不在焉地伸手推门,木门应声而开,擡眸就见到房中有一道坐着的身影,正逆光背对着自己,右手弯曲前伸。
清脆声响传来,似乎是瓷杯碰撞所发出的。
“阿鸿?!”
甘守吟听到动静,转头起身,腰间的玉佩随其动作轻轻摇晃,他见果然是“祝鸿”回来了,当即面露喜色。
“师叔,”万苍轻抚右胸,那里有莫名情绪如同烟花般绽开,在心间翻滚,语气变得低沉,“抱歉,这几天让你担心了。”
堂堂魔尊,如今竟也学会了低头认错。
按理来说,甘守吟身为长辈,又是一峰之主,本不该出现在此,理当等“祝鸿”这个做弟子的伤愈以后,亲自登门拜访。
如今,甘守吟因过分忧虑“祝鸿”的状况,食不下咽……
以至于他一接到“人活着”的消息,就亲自来这间小屋里候着了。
这份情意深厚,饶是身为魔尊的万苍也为之动容。
真好。
……倘若祝鸿本人尚存于世,此刻也应该感到欢喜吧?
“阿鸿,你这说的什么话!”甘守吟佯装生气,“师叔不关心我亲手拉扯大的小孩,难道去关心咱们峰头的野猴子下没下崽子不成?”
揽星峰里还有野猴子呢?下次有空时抓一只来玩玩儿。
万苍眉梢微扬,觉得有点好笑。
他自打镜界破裂时,就神经紧绷,因为要保证自己和过卿尘平安归来,更要绞尽脑汁,对付季秋明的盘问。
万苍本以为状况会更糟糕,甚至做好了被长老团围攻,进行唇枪舌战的准备。
幸好没有。
而且,独自前来的季秋明眼里容不下别的,一心扑在“过卿尘昏迷”这件事上。
天知道季秋明带着过卿尘走的时候,万苍的心情有多么复杂,他一边暗叹“总算糊弄过去了”,一边又因为“过卿尘被旁人带走”这件事而感到不安。
当然。
最麻烦的还是这副弱鸡身体!
万苍惴惴不安,此刻却因甘守吟方才稀奇古怪的话语而莫名放松。他掐了掐太阳xue,得了后者的眼神示意,于是坐下。
“来,喝茶。”甘守吟把崭新的茶盏推给万苍,笑意温和。
万苍捧起茶盏,感受着掌心温度,唇齿间的茶香,心头涌动着暖流。
“祝鸿”不过是普通的记名弟子,就算之前拜在了过卿尘座下,只要一日不从三峰会里出来,吃穿用度都与以往相同。
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优待。
万苍进了三峰会五日,这屋子自然五天没人打扫,更别提还有什么热水和茶叶。
东西都是甘守吟提前准备好的。
万苍忽然回忆起诸位长老的嘴脸,一个个恨不得立刻把“祝鸿”推出去,秋后问斩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这位师叔,讲话无比动听。
就连样貌都英俊了许多。
“我问过宗主了,他说你伤不重,如此甚好。”
“许是主神保佑,我的试炼内容并不难……还请师叔放心。”万苍闻言颔首,黑琉璃似的双眸回望甘守吟,眼睫扑扇,露出无辜的神态。
他不是傻子。
即使没有季秋明的嘱咐,万苍也不可能将过卿尘陪他进入三峰会的事情,就这么抖落出去。
甘守吟凝视万苍,心疼地皱起眉宇,暗叹“看起来瘦了不少”,定是在秘境中没有好好进食的缘故。
但“祝鸿”还在长身体,万一营养不良,以后长不高了可怎么办?!
他当即打定主意,要给人好好补补。
甘守吟:“这样,阿鸿,你也别乱跑了,现在安心睡一觉,师叔去买菜……晚上我亲自下厨,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
震惊。
堂堂揽星峰峰主,竟然要亲自下厨给小弟子做饭!
野心何在,抱负何存……
——好师叔,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废物后勤了吧?!
万苍眼中的诧异之色转瞬即逝,他快速翻看属于祝鸿的记忆,发觉甘守吟对做饭这事儿似乎习以为常。
……甚至还热衷于研发新菜品。
而长辈的好意推脱不得,于是他只好沉默以应。
**
待到万苍吃饱喝足,笑意盎然地送走甘守吟,已是戌时。
“吱呀——”
万苍推开窗,擡头便见夜幕低垂,繁星点点,当空闪烁。
凉风迎面吹拂,宛如母亲轻柔的怀抱,令人感到惬意和放松。
一时间,困倦之意涌上其心头。
万苍缓缓阖眸,下巴轻点。
不过片刻,他便皱着眉头,反手一巴掌抽醒了自己,因为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他想过卿尘了。
想去应离天看看过卿尘……
——现在,立刻,马上就出发!!
半刻钟后。
万苍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处衍无宗某方桃林之中。
白天,艳阳当空,此处飞花残红,如梦似幻,美不胜收;夜晚,这里没有月光照耀,气氛反而有些凄凉悲苦。
万苍没那个闲工夫感慨,满心满眼都是“过卿尘”,他迈步朝前,手腕翻转,灵力瞬间灼尽那些飘落的花瓣。
神魂强大的好处展露无遗,仿佛之前那个碎丹后虚弱不堪的,不是万苍本人。
“轰——”
幻阵已破,星芒似的光晕缓缓下沉,题有“大道无情”的椭圆形巨石破土而出,拦住万苍的去路。
没有任何人能想得到,历代仙君所居住的应离天,入口竟然就在衍无宗某片不起眼的桃林深处。
万苍咬破食指,点在那“无情”二字上,周身灵力倾泻而出,漩涡不断扩大。
霎时暴风骤起,飞沙走石。
应离天这玩意儿认主,认的还是神魂……
万苍双眸微眯,衣袂飘飞,少年的身形如同山岳一般屹立不动,眸中疯狂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前世,过卿尘带刚拜师的他来到此处,录入神魂信息以后,就不曾再对这块巨石出手。
——至少万苍本人没有见过。
所以他正在跟自己赌一个可能性。
赌的就是过卿尘心软,并且没那么在意细节;赌的就是即使十年过去,那人也不曾亲手将他的神魂信息从中剥离……
万苍注视着指尖轻着的那块巨石,看着上方题的“无情”二字,神色平静,眸光森冷。
无情道?
好一个无情道!
就万苍的个人经历而言,他只坚信“事在人为”,从不相信轻飘飘的“失去记忆”四字,就能将他们二人相处的过往,尽数化为尘埃。
若是当真“无情”,本尊又怎么会仅凭出众的实力,精湛的演技和一张还算不赖的脸蛋,便能获得过卿尘的青睐?
若是当真“无情”,过卿尘又怎会听了洛藏客之言,便眼巴巴地收下“祝鸿”为徒,还尽心尽力地照顾保护?
万苍坚信自己是特殊的。
他更坚信过卿尘所修的“无情道”,并非彻底断情绝爱,六根清净,不沾情缘。
“不过是一块破石头,也敢阻挡本尊去见我师尊?”万苍化指为掌,强劲的灵力悍然轰出,“应离天又如何?就算是天门重现,也得给本尊……”
“——开!!”
椭圆巨石受到强悍的灵力波动冲击,这一声暴喝过后,却也只发出轻微的震颤。
万苍视线回转,不自信地:“……”
他妈的。
本尊是不是还得夸夸你,是个异常坚硬的石头啊?!
没想到这句腹诽竟起了作用。
虚空之中,类似于门的东西骤然显现,边缘几近透明,隐约可见里面风水画一般的美景。
青山叠翠,云雾缭绕,石岛当空,跟随着日影漂浮移动,仿佛触手可及。
——正是过卿尘所在的应离天。
【作者有话说】
过卿尘:睡醒了,是谁在敲打我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