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桃林(1/2)
第24章 桃林
◎怀里那么大一个师尊没了。◎
左霈承载着冒牌货的力量, 是织妄界运转的关键,就如同万苍体内那颗魔域的“核”。
万苍心系榻上过卿尘的安危,更害怕自己的身份被后者察觉, 着急解决问题, 所以身形快若闪电, 出手果断干脆,采用了最暴力原始的方式杀死了左霈。
——他将人捅了个对穿。
那具血流如注的尸体, 霎时消失不见。
万苍当时没有回答左霈,甚至不曾多施舍一眼给自己的那位下属, 只因其心知肚明:镜界自成一方小天地,和外界互不影响。
也就是说,现实里的左霈活得好端端的。
眼下,他指不定正跟齐修、宋无归和黎衔山三位魔君围坐在一堆, 手舞足蹈地讲述自己前不久“遇到了夺舍重生的尊主”,又或者是告诫其他三人“阴奉阳违,别真为那冒牌货做事”。
左霈向来不吝于对万苍示好。
不但因为自己以魑魅之身受到了点化,从而生出神智,而且万苍心情好的时候,出手极其阔绰。
他从宝库中拿出的功法、秘籍和金银珠宝, 洒给他们几个魔君, 就像不要钱似的。
左霈因此得到了许多好处。
他功力几乎是肉眼可见的,“蹭蹭”往上涨, 跟在万苍屁股后面做事时也更加卖力。
万苍脑海中冒出了左霈眉飞色舞的模样,甚至都能猜到自己的其他三位下属, 露出半是惊讶, 半是质疑的表情。
那场景该有多么好笑!
但左霈那句突如其来的道歉, 还是让他心头划过一丝震惊。
那不过是镜中之人, 也能够生出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吗?
……竟然也会觉得“对不起”谁吗?
“咔嚓。”
织妄界应声碎裂的那一刻,冲击到了构建本就不稳定的秘境,整片空间动荡,影响到了本该正常进行的三峰会试炼。
季秋明给“祝鸿”准备好的试炼,原是最简单的问心关卡。
在他原本的设想之中,万苍只需要坚持走过那片荒芜人烟的沙漠,再想方设法地渡过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便足以证明其心智坚定、聪慧过人。
是个可塑之才。
即使仍是一辈子都无法修行的普通人,今后也能名正言顺地待在过卿尘座下,当好最小的徒弟,安心地了却此生。
“祝鸿”还可能是过卿尘的关门弟子。
接着,万苍只需继续前行,仰头就能看到一棵苍翠茂盛的大树,并且,那可不是什么能以音波进行攻击的“东岑树”。
——而是象征吉祥和平的“福云树”。
福云树深深地扎根在黄土里,形似伞盖,枝干向外伸展生长,叶片青翠欲滴,散发着勃勃生机。
万苍略一踮脚,伸手便可以摘下树叶,按照要求回答上面的问题。
但不论是哪一片叶子,所显示的问题都十分简单。
甚至在万苍眼里会显得有些弱智。
各位仙门弟子,在进入宗门修行后,或早或晚都会接受类似的问心环节,通常涉及到的都是“为何要修仙”,“修什么道”,“坚持的初心是什么”……
诸如此类,看似空泛,却是每一个修仙者必须要认真思考的内容。
只要回答好选中的问题,就能受到福云树的赐福,而后得到洗礼,以反馈的灵气来滋润经脉。
说不定“祝鸿”从此还能半只脚踏进凝元境。
如果顺利的话,要想让他这位师侄赶在三天的期限内回来,简直轻而易举……
只要“祝鸿”能够毫发无损地从三峰会里出来,就能长老们喋喋不休的情景,甚至能狠狠地打肿这些老古董的脸!
那些仙门百家关于过卿尘的质疑之声,也都将烟消云散。
等到那时,季秋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朝过卿尘道声“恭喜”,随后再向那人发问:“为什么要动怒啊师弟?”
心平气和,和气生财……
这样不好吗?
季秋明作为师兄,自认为从不曾亏待自己这位师弟,如今更觉得他身为“祝鸿”的师伯,问心无愧。
他本来是如此替人考虑的,并且颇有几分小得意:
——瞧瞧,这正是本一宗之主在协调安抚好各方以后,能给出的最佳答案!
但季秋明怎么也料不到,这一切都是他的主观臆测,有位手眼通天的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就这么硬生生地搅了局。
若不是冒牌货自作聪明地把过卿尘也给弄进织妄界里,只怕是两个人都凶多吉少了。
万苍抱着过卿尘回来的时候,直接落到了未名崖底端,此时此刻,他自然回到了“祝鸿”病弱的身躯里面。
只得无奈叹息。
万苍眉目低垂,看向身侧之人时,双眸中盛满了自己难以察觉,却化不开的温柔底色。
过卿尘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成人原身修长挺拔,银白发丝垂落在胸前,但不知是何种缘故,至今没醒。平常盛满冷意的那双凤眸紧闭,纤长的睫羽偶尔微微发颤。
他脑袋倾斜,正安静地倚靠在万苍的肩膀上。
两人的身影相依相偎,密不可分。
万苍呈半跪的姿势搀扶着过卿尘,又架着人起身,刹那间头晕眼花,双膝阵阵发软。
他咬紧牙关,强打精神,支撑着身体不朝后倒,主要是保证过卿尘不磕碰受伤。
神魂被镜界强制弹出、抽离,所消耗的能量极大,显然不是眼下祝鸿这一副弱鸡身体,能够负担得起的……
——他妈的,祝鸿这废物点心!
“师弟啊……师弟!”
不远处传来了异常熟悉的声音,一声赛过一声的高调。
万苍被这几嗓子情真意切的“师弟”吓得打了个哆嗦,思绪回转,脑子里的那根弦陡然绷直了,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季秋明在大声疾呼过卿尘。
只是因为那人担忧过度,叫得极其难听,仿佛是在喊魂儿一般。
“哎哟,我的师弟啊,你没事吧!?”季秋明步履匆匆,一席蓝袍飘然而至,望向过卿尘的眼神透露着几分焦虑,眉头深锁,“我早就喊你不要心急,你这小徒弟不可能出事的……”
“——这下好了,你怎么自己先出问题了?!”
言语间流露出无比的心酸意味。
过卿尘似乎被吵到了,又或者在昏睡中都能知道面前聒噪的人是谁,他无意识地蹙起眉头,呢喃道:“……应离天。”
唔。
这应当是想回应离天的意思吧?
声音微弱,万苍却听到了过卿尘之言语,兀自揣测着怀里那人的心思。
他终于舍得把视线转到不曾看过自己的季秋明身上,低低地唤了声“宗主好”,而后轻又快地补充:“师伯好。”
只是听起来不甘情不愿,活像谁逼迫着他问安似的。
“祝鸿啊,你能活着出来,师伯很欣慰,”季秋明略一颔首,视线如同蜻蜓点水般,从万苍身上掠过,话音猛地折转,“所以……你师尊这是怎么了?”
这人嘴里关心的还是过卿尘的情况。
季秋明看着过卿尘和万苍的模样,后知后觉地一拍脑袋,擡手挥出一道灵息,将二人稳稳托起,又掐了个调和气息的法诀。
温和的灵力笼罩在身上,万苍登时感到莫名的压力减轻,连双瞳都恢复了些许神采:“多谢师伯关心。”
只是他那双手仍然死死圈着过卿尘,一刻也不肯放开。
更不提自己和过卿尘遭遇了什么。
“祝鸿,你应该猜得出来,你的师尊是为了寻你才进了三峰会,”季秋明语气严肃,视线转向万苍紧贴过卿尘的那只手,“他必定是为了保护你而受伤。”
万苍缄默颔首。
虽然过卿尘并非是被冒牌货亲手所伤,但缠情蛊是从他体内转移过去的……
过卿尘所做的一切,自然从小徒弟的角度出发,然后进行了最好的“保护”。
万苍扯了扯嘴角。
能遇到这么好的一位师尊,他由衷地替祝鸿感到庆幸,同时心尖阵阵发酸。
因为过卿尘保护的对象不是自己。
——不是魔尊万苍。
季秋明没发觉万苍的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不管你们二人在三峰会里遭遇了什么,有任何蹊跷之处,目前能够治疗你师尊,以及值得你信赖的,唯有本君一人……”
他五指起势,单手掐诀,落下一个隔音的阵法。
“——你务必一五一十的,将情况上报给本君!”
季秋明虽然身为衍无宗宗主,但毕竟没有承袭“仙君”一职,更没有修无情道,平日里,他在外人面前惯是一副平和随性、幽默风趣的模样。
别说是面对副宗主卜月语,谈柳等其他三位峰主,以及一众长老……
都很少如此声色俱厉地命令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所坚守的原则。
如果说过卿尘在意的是“责任”二字,那么季秋明刻在骨子里的,则是与生俱来的“随性”和“安静”。
但仅凭这样,他是坐不稳三大宗之一的衍无宗宗主之位的。
季秋明不像明面上这般好相处,亦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他作为上任仙君洛藏客的亲传大弟子,早年不主动揭露自己的身份,只因怕被人落下话柄。
比如,仙君过卿尘“只向着衍无宗”,不把其他两宗九门十二派,以及一谷一殿放在眼里……
季秋明显然听不得这些话。
但他将自己的师弟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只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仙魔大战中,季秋明知道衍无宗已经被魔族划分成战场中心,却没有自乱阵脚,有条不紊地率领宗门弟子,恢复护山大阵,杀敌无数。
充分证明了其头脑清醒,实力不俗。
只可惜,他碰上了身负观方镜的魔尊。
在神器力量的加持下,任何人对上万苍,都免不了身受重伤。
季秋明眼见独自对战万苍的过卿尘受伤,情急之下大喊了声“师弟”。
战场情况混乱,原不该有人记得这一茬,但架不住仙门百家战后总结。
季秋明这一句无心的关切之词,被有心之人深挖、利用,于是就这么被戳穿了身份。
——他是洛藏客的大徒弟。
仙魔大战后,季秋明因身份被仙门百家冷眼相待,诸般质问,甚至被戳着脊梁骨说“季宗主好手段,硬生生地往应离天里塞人”。
他生过气,也感到一朝疏忽而自责,但仍一口咬死“不知道过卿尘的情况”。
季秋明摆出毫不在意、松弛自如的模样,在会谈的桌上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悄然掌控全局。
他凭借一己之力,将每个人关注的重点,转移到战后的重建工作上来。
季秋明有时觉得很累。
他每个举动,每句话语,都可谓是深谋远虑,明里暗里地付出……
只求衍无宗的传承不息。
只为仙门百家的香火不断。
季秋明既不需要什么“感恩”,也不要求什么“回报”,因为他早就答应过师尊洛藏客,要守护好这方天地。
给人族和仙门弟子一片净土。
所以,当季秋明看到原本活蹦乱跳,并且还能够质问自己的师弟过卿尘昏迷不醒,瞬间心急如焚。
——说好的要护下所有仙门弟子,并不代表就能不管仙君的死活啊?
过卿尘在成为“仙君”之前,首先是一个完整而独立的人,是曾经和他朝夕相处,在洛藏客身边相伴长大的师弟。
此刻,季秋明自称“本君”,显然是擡出了多年前封的那“秋雅君”名号,来给万苍这个小辈施压。
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关于自家师弟过卿尘身为妖仙,实力当世无双,却在设置“问心”环节的三峰会中受伤的真相。
若是“祝鸿”心怀不轨,刻意诱导,这才导致师弟身受重创,迟迟昏迷不醒……
季秋明眸子微眯,双掌轻抚,凌厉的眼神扫过万苍的脸庞。
那么,他这个师兄也不是不可以越俎代庖……
——动手替过卿尘清理门户。
“……师伯。”万苍半掀起眸子,当即换上一副恭敬的神情,心底却发出不屑的冷哼,作拧眉沉思状,眸光流转,唇角朝下方轻轻一弯,“弟子下落后,来到一片沙漠,半晌才从流沙中挣脱。”
“弟子埋头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棵树……”
除了没有那条设置好的河流,这前因后果,勉强对得上。
姑且算他没有撒谎。
“然后呢?”季秋明追问。
“然后,弟子就见到了师尊,我们二人在树下汇合了,”万苍睫羽扑扇,一颗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滚落,两瓣淡红的唇微启,声线发颤,“只是师尊当时的状态极其差劲,浑身发烫,还失了声。”
“那棵树,开始莫名其妙地对我们发起了攻击……”
“三峰会里,我们的灵力本就受到限制,师尊为了保护弟子不受伤害,耗尽了灵力。”
万苍根据自己灵力全无的情况,眉梢轻拢,半猜半编地往下说。他一边胡扯,一边擡眼偷瞟季秋明的表情。
就像是愧疚无比,生怕对面的人不相信自己似的……
全然是一副企图在长辈身上,寻求到安慰的模样。
可惜目前的季秋明面无表情。
“后来有东西破裂的声音传来,弟子猜想是灵力波动,导致秘境受到了冲击,最终坍塌……”
“这才赶紧带着师尊逃离!”
“没想到意象横生,师尊又替弟子挡下一击,最终竟变成这副模样了……”
“师尊,师尊至今仍未醒来,”万苍原本抽抽噎噎,擡手擦拭眼泪,一瞬间忽然拔高了音量,“……弟子真的,弟子真的该死啊!”
那叫个声泪俱下。
前世,万苍听信了左霈关于潜入衍无宗拜师的提议之后,又私下找到左霈,问的还是“该如何与人交往”。
左霈猛地一拍大腿,神情激动:“尊主您终于舍得好好用脸了呜呜呜!”
万苍:“……?”
这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左霈仿佛猜到了万苍心中所想,连连点头,恨不得把所有的话本子都塞给万苍。
其中还包括那本《如何成为万人迷》的笔记。
他喊自家尊主拿去“好好学习”。
万苍皱着眉接过笔记,一夜之间看完了,并且强行记住了所有内容。
不知道该说是他天赋异禀,还是有过后天的悲惨经历,所以暗中打磨,练就了这项潜在的生存技能……
万苍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开了窍。
他摇身一变,随着自身容貌,成了朵柔弱的小白花。
万苍那张嘴,往昔直来直去,宛如淬毒利刃一般,如今也收敛了不少。他专门顺着人的心意往下说,挑人爱听的讲,练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此后,只要万苍想要欺骗和隐瞒谁,甫一启唇,那股清新脱俗的白莲气息就会扑面而来。
再搭配上清秀精致的样貌,楚楚可怜的神情,可谓是将自身的外貌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这一招用出,无往不利。
衍无宗里,但凡和万苍交谈过的弟子,基本听什么信什么,还会不由自主地对其生出好感,没有一个人能识破他暴戾凶残的真面目。
除了万苍的那位公鸡师兄。
——花长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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