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纽襻(2/2)
侍政阁在景平的调改下,立起了新制,每半月召坊间议政员入宫集议一次,将提议、决定实名上奏陛下,同时公示坊间。
提议中不乏各业代表的改善良策,因为是面议,没人敢厥词妄言,传达民声的通道初见畅通,小半年来从无关紧要的小事试行着手,推新不少利民政策。比如:收养弃婴、废除私学、编纂农书、减税立集市,近来正在议设立国存恤金的事。
赵晟因此在坊间得了美名。
景平趁热打铁,追上一封奏书,向皇上要了侍政阁议政员们的辅政权,当然也是从小政策试行开始,议政员们不仅可以提议自己熟悉的事,还可以议朝堂之事了。景平面见赵晟时,实打实地“奸佞”起来,婉转称这是为了往后给赵晟“甩锅”之用,侍政阁的良策英明归于陛下,劣迹纰漏则是臣与议政员们散兵游勇之错。
他看准了赵晟的脾性,一针见血,皇上几乎没想就同意了。
这事若放平时,定会即刻有朝臣蹦出来参景平弄权,而如今赵晟一会儿正常、一会儿疯癫,动辄跟死人头亲密、殿杀大臣……臣子们巴不得有人揽责,竟然无一人侧目吱声。
一派欣欣向荣之外,唯征兵一条……皇上铁了心。
反对大肆征兵的呼声在朝上坊间都高,皇上看见了当眼瞎,听见了当耳聋,终在“得人认可的一意孤行”中放弃了“得人认可”,执意要做千古一帝,孤勇上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中秋后初上大朝那日,苏禾豁出去了,耿言上谏“强权弱国,民将乱,四夷将乱”!
皇上直接拍了桌子——所以朕才要一统八荒,再有反对者,以阻碍政权稳固,通敌乱国论。
没人说话了。
兵部只得拟了政令让李爻盖章、传到各州道府衙。
李爻心中有股怒意,看见那政令恨不能将其捅个窟窿。但他知道这于事无补,好在皇上疏忽了皇权鞭长莫及,不出铁令必然卡在地方,推不到实地。
眼下只得稍缓一缓,待到扔下石头溅回水花,再另做打算。
这一年,天气冷得格外早,秋风萧瑟之后几场大雨下过,整日潮冷阴寒起来,好多天不见太阳,人要发霉了。
还不到立冬,天降鹅毛大雪。
第二日休沐,李爻到点睁眼,打算翻身回笼,往身边划拉居然没人。
他盹儿醒了大半,见景平确实没在身边,被子都冷了,显然臭小子悄悄起来很久了。李爻披衣裳下地,拉开门见到别样的世界。
雪没停,满院银装。
冷白修饰下的王府淡开出尘的美。
家人们知道王爷休沐不晨练,怕扫雪的“哗哗”声扰他清净,门前的厚雪还没清,白釉似的平整上印出一串脚印,延伸到月洞门外。
一看就是景平的。
他做什么去了?
李爻回屋穿衣撑伞,顺脚印去寻他。
跨过两道门,听见嬉闹声。
还出二进院跨门,“嗖——”,有个东西朝李爻来了。
他侧身,那玩意贴脸侧飞过去,“噗”地落在雪地里,砸出个洞。
是个雪球。
“王爷!”
“差点扔到王爷!住手住手!”
院子里好几个小侍、家将连带景平,一群小伙子热热闹闹打雪仗,玩得正起劲呢。
都说相熟的人有看惯、看平庸的那天,可这么多年了,景平看李爻总能在不经意间一眼惊艳。对方打着一把寻常油纸伞,披风通身黑色、绣着墨蓝的暗纹,领口一圈白色风毛,簇拥着李爻白得发透的脸。这本是寻常无奇的一身,而李爻无论穿什么都自带三分凛意,无论他怎么清癯、伤累,腰背依旧颀屹笔直,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就气度不凡。
景平眯了眯眼,得意地想:我男人啊!横竖都顺眼、怎么都好看。
“怎么起来了?我们吵到你了么?”他迎上前,倒不担心雪球能砸到他。
李爻笑着随手掸掉景平发梢、肩头的雪:“见你没在,出来看看。”
景平从前多在南方,除了去太白山给李爻寻药,太少遇到过这样的大雪、更没人跟他这般闹。他只二十出头的年纪,新鲜、爱玩很正常。
而李爻平时再怎么随和,也是府里的主子。
他见自己在这,大伙儿都拘谨,朗声道:“你们继续,”说着随手解下披风搭扣上的玉珠子,扬手一抛,那扣儿的络子在树枝上绕几圈挂住了,“想打着我只怕还得练练,给你们添个彩头。”
他前脚离开,身后即刻传来嬉戏笑闹声。
大雪中的王府被几个小年轻闹得一点也不冷。
贺大人虽然机智、武艺都过人,但他玩雪的经验太少。
加上李爻不嫌乱地添彩头,团队协作眨眼拆伙,最终变成各找壁垒、各自为战。
玩闹不讲尊卑,景平身为“高手”被当成首要打击对象,败下阵来时,头发、衣服、鞋子里面都是雪。
那彩头最后落于一个特别鸡贼的小厮之手了。
休战时,胡伯给“孩子们”端来好浓的姜汤,就着热乎乎的糖油饼加餐。
景平溜达到小厮近前,笑眯眯地道:“给我看看呗?”
小厮见是公子要看,先站定了,抹抹手上的油,下意识要听话拿给他,紧跟着意识到他笑没好笑,戒备满怀:“公子,你……会还给我吧?”
景平:还真不想还。
“小气样儿,我拿更好东西跟你换,指定比珠子值钱。”
小厮只十四五岁,刚来不久,不知道王爷和公子同门以外的深层关系,嘟囔道:“我不换,我敬重王爷,这珠子无价,我要早晚三炷香供起来。”
景平:……嘶。
他正待再讨价还价,门房值守的小伙儿一溜小跑往内院去。
“小柴,”景平喊人,“怎么了,王爷可能还没起呢。”
门房小柴这才看见景平混在小厮堆里,忙过来行礼:“公子,二殿下来了,说除了照例向您学医术,还要见见王爷。”
赵屹?
他自从讨下旨意,拜景平为师学医,小半年间风雨无阻。
景平还以为今天终于要破功了……
“你请殿下稍坐、暖和暖和,我去叫太师叔。”景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