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月色(2/2)
景平继续道:“太师叔是我心里敬爱的人,我未见你时便听了你的故事,我崇拜你,总想离心里的大英雄近些,想和你比肩而立,想替你分担忧愁,若是因此让你觉得越界了、误会了、不痛快了,我会收敛的,不必到弱冠,你若是觉得……”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爻听景平这番说辞与他推测得差不多,只是人家孩子全副的恭敬心意凭白被自己想偏,让他歉意倍增,“你叫我一天太师叔,相府便一天是你的家,昨日的提议你若不喜欢,当我没说过。待到明年你生辰,想要些什么,再另做打算。”
景平颔首,称了一声“是”。
“太师叔若是乏累,再歇会儿吧,到宫门口我叫你。”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平静地否认自己喜欢对方已经耗尽了心力,李爻的疑心看似放下了,他也能继续住在府里,但他的心依然一抽一抽的难受。
李爻则真的松心不少,“嗯”一声,又合了眼睛,闭目养神直至宫门口。
大朝会上,几位言官乌漆嘛遭奏了几件事,在李爻看来实在是池浅王八多,尽在虚头巴脑的事情上牵扯精力。
但他今天心情还不错,看那几只惯会挑事的王八也顺眼不少。
皇上赵晟端坐金殿,终于挨到不再有朝臣上奉奏事,向樊星示意:“宣。”
樊星领命,笑着看了李爻一眼,而后拿出道旨意来。
李爻顿时知道是要干嘛了。
果然,皇上当殿下诏封李爻为康南郡王,赞誉他定国安邦,功勋卓绝,说这是兑现多年前封他做丞相时的承诺。
陛下的言出必践、善待贤臣即刻又会传到坊间成为佳话。
可李爻实在不想当这王爷。
皇上对他器重甚至堪称偏爱,情意背后隐匿着抱歉。而为帝王者,在臣子身上的每份付出、恩典,必然是要收回报的。
李爻可以回报给他忠心为国,却没有信心让皇上相信他的忠心。
先帝那句“二臣贼子”不仅刺在李爻心里,也是在皇上心里埋下的种子,稍不小心,便会被流言滋养,长出名为猜疑的毒藤。
无奈眼下皇上是不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了——商量几次你都婉拒,朕索性不商量了。
这做法十分“赵晟”。
李爻只得领旨谢恩。想起昨夜与王爷闲话说到,自己拒绝郡王爵的事情,都传到太医院的司药小太监耳朵里,李爻不禁心里苦笑。
赵晟意愿得偿开心极了,欣慰道:“朕早说你是国之重才,必不亏待,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才好。”
李爻默默叹了口气,皇上自幼性子便如此:认定了的事情,八头驴子也拉不回来。他倘若说面前的李子是甜的,即便尝出酸来,是宁可承认自己舌头有毛病,也不肯承认李子确实是酸的……
这毛病在治国上有利有弊。
如今四海小乱不断,封王也不该过于高调,需得想个什么法儿让皇上差不多得了。
眼看皇上要让礼部安排典礼,老天爷难得与李爻心有灵犀了。
大殿外一声拉着长音的“报——”由远及近。
敢于搅扰朝会的奏报,多是加急军报。
果不其然。
南晋的板图西南紧邻胡哈和羯人,再远一点便是搁古。
搁古王朝始于前朝建都时,一度发展很快,一直牟足了力气和更西面的大食干仗。
双方板图多年来总是推拉变化。
近几年,似乎终于疲沓了,好一阵子没有两国交战的动静。
谁知消停不过几年,搁古与羯人修邦交,搁古王听羯人添油加醋地说了胡哈乱事的因果,觉得胡哈闹到事败也不过损了个王子,实在是便宜。
终于调转方向,向南晋攻来。
夏季末时,搁古连连犯境试探,鄯州一带不胜其扰。
时至中秋,双方正式开战,老将军常健带定边军离开都城已经半个月了。
但这丈打得不怎么顺利——地利、人和皆不吃香。
鄯州边关的古长城残破,因多年未起战事,关外也有晋人居住,多是如星盘漫散的小村,很多村子只十数户,当地辖区的地图上都没有记录。可此一开战,这些小村就成了敌军的刀下之鱼。
几日前,常健看准机会,用包抄阻断的阵法歼灭搁古骑军三千,搁古主力后撤,彻底退回旷原深处。老将军不熟地形未敢深追,正自回撤,临城传来急报,另一拨搁古军队趁晋军主力被牵扯,一连屠了三个关外的晋人村子。
仗打起来有些日子了,关外能跑的人早就跑了,还留在村里的多是些家中劳力外出的老弱幼小。
他们被军抓了当人质,绑在驻军阵前,逼迫关军开城门。
城门当然不能开。
那搁古军便在城关外将晋人孩子抽筋剥皮,人皮制鼓,颅骨制碗……
常老将军从临城绕到关外阻击,搁古军又打都不打,火速后撤,跑没影了。留下被利刃串成串的百姓尸体,如人间炼狱,血肉不成型。
老将军在战报上写:老幼相护而亡,不敌金戈之利。死无全尸,人屠垂泪。
最后他奏请陛下将修补古长城之事提上议程。
若是再能调配兵力专门负责零散村镇回撤事宜就更好了。
“诸卿意下如何?”赵晟脸上笑意全散了。
北边长城正在修,国内征召劳力已然吃紧,现在又要修西南面。
所有朝臣都看向户部尚书。
打羯人没钱、工部研究火器没钱,现在又要修长城……
没钱也没人。
户部尚书任德年有苦难言,看一眼皇上,他不敢说“不如您从神君祠里化化缘”,只得拿眼神示意皇上:要不您看臣值几两钱,把臣卖了算了。
皇上看他那土眉咔嚓眼的样儿,就知道是没钱。
李爻等了片刻,见无一人出声,刚想说话,赵晟便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在赵晟看来,李爻手里拿捏钱款的事是重整避役司,他不想因为西南暂不算大的乱子把这事搁下。
而且,这些朝臣就需得挤兑一番,才肯好好出谋划策。
“既然没钱,有何提议?”
赵晟说话时带着怨怒,他早让户部纳谏,至今也没个提议报上来。
任德年低眉道:“历来开源若是做不好,便会生乱,是以……微臣建议诸位大臣,身体力行勤俭自持,臣自愿俸禄减半,助我大晋危难。”
赵晟直接给气乐了,拍桌子指着他的鼻子骂:“你那丁点俸禄,能补长城几块砖墙!尸位素餐,留你何用!”
任德年腿一软,直接跪下了,依旧不说话。
“陛下息怒。”
正这时,有人沉声出列:“老臣有话要说。”
赵晟看这人时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往龙椅上一靠:“国丈直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