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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空明转(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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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弄溪瞳孔剧颤——这怎么可能?玄火枪认他为主,即便眼前这男人是江荼用他父亲的模样伪造,玄火枪又怎么可能...

等等。

祁弄溪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并不年轻了。

修士结丹以后容颜永驻,可眼前的男人,双眼下都有深深的岁月痕迹,并非苍老,而是褪去张扬以后,时间堆砌出的沉稳持重。

祁弄溪又去看女人。

女人的容貌,依旧如他记忆中那样,大家闺秀,端庄而内敛。

但鬓间偶尔可见的白发,同样向他证明着,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母亲。

他的母亲死时,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

而他是没有见过父亲的。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亲是什么样子,又拥有怎样的嗓音。

江荼更没有可能知道。

他的设想被推翻了。

江荼不可能造出这样两个人,所以、所以...

祁弄溪迟疑着上前一步:“抱、抱歉,我并非有意冒犯二位...但是二位为何、在此处,不去投胎?”

他竭力控制着语速,希望能够完整地说出哪怕一段话。

但很可惜,为了复活雪练,他的脖颈被洞穿,声带已经损毁。

无论他如何努力,都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嘶哑声响。

祁弄溪此刻的模样大概很是可怜。

女人拽了一下男人的手,男人收起玄火枪。

女人安抚道:“了无牵挂的亡魂,会在鬼差的指引下,走过十三站轮回路,转世投胎。”

“而我们...执念未了,在这里等人。”

祁弄溪呼吸急促了些:“等、等谁?”

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祁弄溪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还是害怕听到。

但是女人已经笑着回答他:“在等我们的孩子。”

祁弄溪猛地攥紧衣摆,问:“你们难道、难道知道他什么时候...死?”

拜托了、拜托你,祁弄溪想,说一些逻辑错误的、冠冕堂皇的假话,让我知道这里是假的,让我能够醒来。

女人与男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我们不知道。我们已在这里数十年,这并不漫长,我希望还有百年、千年...”

——我的孩子,我希望他长命百岁、千岁。

“地下一天,地上一年,”男人道,“阎王大人开恩,在这座山头,地上与地下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陪着我们的孩子,一起经历人间的春夏秋冬。

怪不得,祁弄溪总算明白,为何他们的容貌,竟是衰老得如此迅速。

信了吗?祁弄溪不知道,但他忍不住问:“...如果他、他犯下不可挽回的错、错事,你们会对他失望么?”

女人惊讶地眨了眨眼,目光闪烁。

男人摸了摸下巴,避而不言。

祁弄溪苦笑起来:“你们等的人,他不会、不会来了。”

你们所期待的那个孩子,他没能成为濯世不染的莲,而成了池中那一潭最深厚最黑暗的淤泥。

他不会再来了,他已经死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为了复仇而不惜拉着千万人陪葬的恶鬼。

祁弄溪后退一步,他距离他们只差毫厘,但又重新退回屋檐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

女人喊住了他:“小郎君。”

祁弄溪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全身都隐没在黑暗里。

女人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的孩子,他未曾见过他的父亲,尚在襁褓中时,我也离他而去。你说,他会不会责怪我们,将他一个人留在世上?”

祁弄溪沉默良久。

他听到风的声音,吹动屋檐与破窗,砖瓦摇摇欲坠。

即便在地府,他们依旧住在这栋破烂的房子里,为什么?是仁慈的阎王爷不愿意给他们一间像样的屋子么?

还是说,他们认为这样,他就能循着记忆中的破屋,找到回家的路?

祁弄溪道:“他不会的,你们是他、他的父母亲,我想你们离开,也一定有苦、苦衷...他会理解你们的。”

他只恨自己,在你们离去时只是稚嫩婴儿,不能立刻为你们报仇。

女人笑了起来:“我也这样想,小郎君。”

“我的孩子,他在人间孤苦无依,在吃人的魔窟里...他不必像鬼帝大人一样博爱,也不必像阎王大人那样公正,这太苛责他了,不是么?”

祁弄溪愣住了。

女人正在回答他的问题。

他的母亲正在告诉他,她不会对他失望。

顿了顿,男人又接话道:“且等他回家来吧,看阎王大人如何判罚,若要去地狱受刑,我们这未尽到义务的爹娘,自当陪他同去。”

“只要我们的孩子愿意回家,刀山火海,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不再分离。”

祁弄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他习惯于将眼泪咽下,不让任何人看到:“真、真好,我衷心祝愿二位能够等、等到他回家。”

祁弄溪迈步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好像要逃离这座山头。

女人的声音远远响起:“...我们还能见到你吗?...孩子。”

这一声好像撞在祁弄溪的心门上,祁弄溪踉跄了一下,噗通跪倒在地。

一双长靴出现在他眼前,祁弄溪擡起头:“...江长老。这到底是、是什么地方?”

江荼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像几缕絮雪落在祁弄溪脸上:“地府,望乡台。”

“...您是,”祁弄溪不自觉地用了敬语,放轻呼吸,“...什么人?”

“你心中已有答案,本君即为五殿阎罗之首。”江荼没有过多掩饰,祁弄溪命不久矣,不如说此刻的他早已是亡魂一缕,他本该在被江荼压制时就被浊息反噬而死,就像当年的程协一样。

是江荼在那之前,以阎王开府之力,强留下了祁弄溪的魂魄。

不为别的,祁弄溪身上仍有谜团,江荼不会容许他就这么魂飞魄散。

至于为什么要让他见他的父母...

亡魂徘徊不去,影响他的业绩。

仅此而已。

“阎罗王...”祁弄溪喃喃自语,半晌笑了起来,“怪、怪不得,您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人类的极限。”

江荼不置可否:“我亦有极限。”

祁弄溪缓缓坐直身子,恍惚间他似乎听到黄泉水拍打河岸的声音,是鬼差的镣铐在地上拖曳,也是游子归家的晚钟。

巍峨宫殿拔地而起,森冷鬼火贴面点燃,似有无数青面獠牙的鬼差手持水火棍*,不断撞击地面发出振聋发聩的巨响。

空旷大殿的中央,一袭红衣坠地,江荼负手而立,宛如九天神明——

他确实是神明,不在天上而在地下。

祁弄溪看着江荼。

如今跪坐于阎王殿内,他竟一反常态地平静,这些年来他从未获得过像此刻一样的安宁。

“我们的交易达、达成,阎王大人,...黑袍人,他和我、一样。”

“他也要报复空明山。”

江荼安静听着,脚下那一片鲜艳的荼靡花海好似正在燃烧,星星点点的赤红烈焰飘散在空气里。

“我不知他与空明山有何仇怨,但他的恨并不逊、逊色于我,”祁弄溪诚恳道,“如果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引、引你们入局,那么江长老...一定要小心。”

江荼点头谢过他的好意:“我既以身入局,自有万全之策。”

说完这句,阎王殿内无人再主动开口。

但祁弄溪的目光炽热,江荼有些莫名:“做什么?”

祁弄溪迅速收回目光,又变成极内向的样子:“我很小、小的时候,曾幻想过依靠自己变得非常、强大,偶尔又希望有人能够帮、帮帮我...我总是这样摇、摇摆不定,所以雪练哥哥要带我离开空明山时,我答、答应了他。”

“但最终我却害死了他。...我不后悔自己做、做的一切,但阎王大人,看着你,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我一开始想成为的...其实是你这样的人。”

无论遇到怎样的危机,都能坚定地信任自己,从容、冷静、拥有强大的内心。

“祁弄溪,”江荼并没有回复,而是问他,“方才为何不留下?”

“...他们并未认出我,而我知道他们是谁,我、我的心愿已了,他们不应该为我烦、烦忧。没有我,他们能继续安稳地过、过日子。”

“况、况且,雪练哥哥还在等、等我。”祁弄溪摸了摸脖颈上的窟窿,眼底是江荼看不懂的情绪。

人类情感复杂,他向来不能懂得。

阎王殿的景象开始坍塌,祁弄溪的身形转瞬融入溃散浮沫。

江荼赐给他的永眠,此刻才正式到来,祁弄溪忽然道:“其实我从未想过害、害死无辜之人,我真的别无选择。”

江荼微微偏过头,祁弄溪的话让他心中一紧,但他没有做出任何表示:“嗯。”

祁弄溪叹息一声:“您不、不信我?”

一个一生都浸泡在谎言与伪装中的人,临终以前,说的话是否值得信任?

祁弄溪遗憾地垂眸,并不觉得意外。

然而江荼的声音冷冽地传来:“我信。”

祁弄溪猛地瞪大眼睛,旋即,他的唇边终于绽开一抹伪装以外的笑容,苦涩的、释然的笑:“谢谢你,江荼。”

在一切溃散成沫的刹那,祁弄溪留恋的目光,终于转向远处那一座破败的山头。

再见了,父亲,母亲。

...

处刑了祁弄溪,就该去接叶淮了。

江荼拂手破开单向屏障,喉间一瞬间有血气翻涌。

他缓步靠近叶淮,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破破烂烂的小徒弟。

叶淮倒在地上,因失血过多而本能地抽搐着,唇间不断有血沫涌出。

但他还是在看到江荼的瞬间,努力地想要擡起头:“...师尊...”

叶淮气息奄奄:“你去哪里了?...弟子...好担心你...”

江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复。

方才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叶淮眼眶通红地摸了他的脸一遍又一遍,摸得唇瓣上好像能感受到这小子的狗味。

蠢狗。江荼的唇瓣无声动了动,什么“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什么“敬他爱他”...

他绝对不会让叶淮知道他听到了。

竟然在你死我活的战斗时说这种肉麻的话?

退一万步来讲。

他该怎么回复?

想想就头皮发麻。

江荼逼迫自己把这些话忘记,唯独一句。

——他对我好,不求回报。

不,江荼想,恐怕这世上所有人,只有我对你好,求的回报最多。

你看错我了,叶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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