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2/2)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他真的在无数的尸体里找到了蔡偏。
蔡偏浑身是伤,气若游丝。
是师灵卿一路用板车驮着他,在战火纷飞中东躲西藏,肩膀磨出了道道血痕,双脚磨出水泡好了又破最后甚至溃烂,为了躲避蒙军,感染高热时他还咬着牙驮着蔡偏在大雨中踉跄前行,他几乎用自己的性命一点点地将濒死的蔡偏救了回来。
师灵卿在街边为人免费看诊时,病好了的蔡偏有时候会出现,待一会有时候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直到这一年大旱,街上难民越来越多。
师灵卿一面靠着给富人看诊,把赚来的钱全都用在了买米布粥,可对于庞大的灾民来说依然只是杯水车薪。
这样一直撑到第三年,依然大旱,连续三年的大旱让城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师灵卿整日节衣缩食,住在郊外的破庙里,每日早出晚归身子愈加清瘦,直到有一日再也撑不住地晕倒了在了破庙外。
醒来时蔡偏坐在杂草上,将一碗浓稠的粥送到了师灵卿的手中“这个世道……连老天爷都生病了,凭你一介凡人又能救多少人?”
青年失血的脸色苍白,语气却不用质疑“能救多少……是多少,凭心而为尽全力去做。”
蔡偏突然低头笑了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连神仙都抛弃了这人间,你又以为你是谁?”
“这句话你还没说完。”师灵卿看向蔡偏“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
这一次,蔡偏看了师灵卿半晌,直到好一会儿他问道“你在管别人死活的时候,你的父母呢?”
师灵卿愣了愣,最后叹息了一声“父母在不远游,我是应该回去了。”
张玄蕴眼神不善地盯着蔡偏,直觉这一次回去,将会将师灵卿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果然,画面再一转,张玄蕴看到了还未变成鬼村的‘槐树村。’
绿树成荫,石板蜿蜒。
槐树村在变成鬼村前风景很是秀丽。
只是村外的稻田干涸起裂,连草皮都被挖掘得自剩下干枯的杂根。
村子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无精打采面黄肌瘦,有的小孩甚至瘦得看起来下一息就要死去。
有的甚至饿的将地下的土生生底塞进嘴里。
师灵卿回到家,父母自然是喜不自胜。
他发现宅子里请的护卫变多了,一个个膀大腰粗红光满面地守在宅子门外。
等他拜见了父母,第一时间就去了后院的粮仓,发现囤积了足足两大屋子的米粮。
看到这一幕,张玄蕴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
她脸色微变地看向蔡偏,却发现这人笑意宴宴地低头喝着茶,那笑容无端地看得她浑身发凉。
果然不出她所料,师灵卿希望父母开仓赈灾救济村民。
孙竹月拉着师灵卿的手,心疼地说道:“我儿啊你不知,这两年干旱,我们已经救济过好几次了。”
作为一家之主的师同和也并不同意“绝不能再开仓了,否则村民们只会习以为常,认为我们师家本来就应该这样做。”
“可是若是我们不开仓,只会死更多的人。”师灵卿苦口劝道“爹,娘,村子里的人都是熟悉的叔叔伯伯,我们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活活饿死,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命却只有一条。”
知道师灵卿一向最为心善,最终父母并没有拗过疼爱的独子。
师同和最后提出只能每次拿出一袋米救济,绝不可多给。
“一旦让他们吃饱了,我们家有这么多余粮必定会遭难。”
期初师灵卿的确谨记父母的话,隔三差五只拿出一袋米。
每家领到的米虽然吃不饱,活下去不难。
只是能活下去之后,人心便不再满足。
有人生病没钱医治,找师灵卿看病抓药,他心善从不收取费用,对于这些村名他掏心掏肺的付出,整日忙前忙后,身子愈加消瘦。
有人家中老人过世,拿不出银子来找师灵卿借。
有女子衣衫破旧,想去扯布找师灵卿借。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以各种各样的由头来找师灵卿。
蔡偏大多时候叼着一根狗尾巴草靠在师宅外的那颗槐树旁,吊着眼睛看着被村民们围在中间讨要银子的师灵卿。
一天深夜,师灵卿熬夜为村民调整药方时,蔡偏突然出现在窗户边,沉默了几息后说道:“人的欲望是没有止境的,你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
“我会注意的。”师灵卿好脾气地对他笑了笑“谢谢你蔡兄。”
蔡偏看了一眼,二话没说走了。
不日后,师灵卿带人去山中采药。
他刚走不久护院抓住了两个偷粮的村民,师同和震怒,将人打了一顿扔了出去后直接取消了开仓送粮。
这让已经习惯了的村民们怎么接受,村民们痛恨偷粮的两人,将人泄愤暴打后却拖到师宅后,人都死了。
这下事情彻底闹大了。
大多村名都动手了,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凶手。
最后怪来怪去……怪到了师同和的身上。
“都是师同和为富不仁,明明有粮却不让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吃饱。”
“师同和有粮不给想我们死啊。”
“对,去师家,去找师同和……”
早就觊觎师家的粮食,村民们一经煽动集体暴动,一个个红了眼拿着农具就朝师宅里冲去。
那些护院拦都拦不住。
村民们要求开仓,师同和自然是不同意。
推搡间,村民义愤填膺“师同和有粮却不给,是想饿死我们大家……”
他们理直气壮“走,开仓。”
“对,开仓,我们要活下去。”
越吵村民们越是理直气壮越是理所当然。
推搡间,那个曾经因为老人去世来借银子的李叔,拿起手中的木棍凶狠地朝师同和身上敲去。
其它村民愣了一瞬,也仅仅只是愣了一瞬,其余人也都拿起了自己手中的农具朝师同和身上砸去。
只有他死了,他们才能活下去。
村民盯着师宅阔绰的院子。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这个为富不仁的师同和。
“你们不要打了,我们开仓……我们开仓”孙竹月跑出来,大哭地护在自己的丈夫身上……
却没有人停下来。
蔡偏坐在屋顶上,眼睁睁地看着这暴·乱的恶行。
师灵卿为了给村民们治病,从悬崖峭壁上摔了下来,好不容易醒过来满身鲜血地回到家,就看见了院门大敞的师宅。
等他冲进去时,师宅墙上的青砖都被扣了下来,而师同和孙竹月浑身鲜血地躺在地上,大睁着眼,死不瞑目地望着大门的方向。
师灵卿背着背篓踉踉跄跄地扑到自己的双亲面前。
背上还背着救治村民的草药,而他的至亲却已经死在了他掏心掏肺努力想要救治的人手里。
看着青年恸哭悔恨痛哭,张玄蕴紧紧攥着双手。
这一刻,她浑身绷紧到了极致。
她甚至抽出了桃花鞭……可是却只是无力地垂在身侧。
这只是回忆,是她无能为力的曾经。
谢子厌望着张玄蕴抿了抿唇。
少年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又皱了皱眉,好似有些自厌般地撇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