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2/2)
沈姝已打定主意搬家,留了王府车夫帮忙,往角门走去,问折柳道,“怎么如此着急?”她租房耽搁了,猜测谢朗必定早已回府,那宫中的事,一定在谢府传遍了。
果然折柳说道,“老爷大发雷霆,说你贪图权贵,非要嫁给靖王,又说你大逆不道,不服管教,要将你赶出府t去。”
折柳并没有那般着急,全因她知道沈姝自有准备。沈姝更是不以为意地笑了起来,柔声问折柳,“我已找好住处,你可愿随我走?”
“我当然愿意!”这么温柔心善没架子的主子,谁不想要呢!折柳兴高采烈,可很快眼睛又暗淡下来,“可我的身契在夫人手中,不是想走便能走。”
“这个不是问题。”沈姝轻笑道,“只是你从前害怕靖王,若以后我嫁入王府,你可愿跟着我?”
折柳看看身后的王府车夫,更靠近沈姝一些,压低声音认真道,“老爷说靖王才不会娶姑娘,便是娶了姑娘,也会很快抛弃。我不信他,我只信姑娘。姑娘信任靖王,我便也信任靖王。姑娘——你与殿下,当真要成亲了?”
沈姝克制喜悦,谨慎道,“还是要等陛下赐婚才能定下来。”她有点犹豫,不知萧玦是否会去宫中请旨赐婚,可她身份太过卑微,也不可能入宫……还是等明日看看情况。
“我便知道老爷说错了。”折柳顿时神清气爽。
留帮忙的车夫等在垂花门外,沈姝进入后宅,径直入了何氏院子。
何氏正在生闷气。方才谢朗大发雷霆,她费心安慰半晌,没想到谢朗并不领情,转身去了妾氏院中。
边诅咒妾氏边暗骂沈姝,何氏茶也喝不下口,女儿也不疼了,见沈姝进来,那脸色更是乌云密布。瞧着沈姝脖颈红痕,她极尽刻薄道,“攀高枝没攀上,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沈姝不欲费心与她解释,干脆道,“我要折柳的身契,当初多少钱买下,我出十倍。”
何氏冷笑,“别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知道老爷要赶你走了?你走可以,别想带走谢府的一分一毫。”
先前她不欲赶走沈姝,实在是太糊涂了:要什么面子,直说沈姝不服管教不守女德勾引表兄便是。颇有声誉的礼部员外郎和穷乡僻壤的野丫头,瞎子都知道该信谁。
谢明娇在一边趾高气扬。她年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觉得萧综能看上沈姝,便是沈家祖坟冒青烟,她不尽心讨好小萧大人,偏偏去求嫁给靖王,简直是痴心妄想。
哦,对了,还有自取灭亡。可别拖累谢府。
谢明娇想起之前沈姝给她的怨气,讽刺道,“要走赶紧走,我们谢府的丫头,便是发卖了,打死了都不给你。”
这威胁说得太过分,折柳听到“打死”二字,脸色变得惨白,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
沈姝回头扶住了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害怕,又对何氏冷笑,“你想清楚,今日是我花钱好声好气与你商量,明日就不见得是了。”
何氏拿捏出当家主母的风范,冷道,“怎地,你还敢在谢府撒泼?”
谢明娇道,“敢撒泼就打出去!反正你做出这等丑事,大哥也不会维护你了。”
折柳虽知道沈姝现在的身份,可靖王在远,敌人在近,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沈姝扶住折柳,神情依旧镇定,“王府的车夫就在中院,你猜他为何愿意耐心等在这?”她又转向谢明娇,冷道,“说到丑事,你偷溜出去见钱三公子,姨父和谢夫人,一定不知道。”
“有这等事?”何氏闻言,立即转头,诧异而又责怪地看向谢明娇。
“没有!”谢明娇见自己被怀疑,立即大叫起来。她因这件事被沈姝掣肘几次,早就想过对策,当下理直气壮叫道,“你连当众向靖王求亲的事都做得出,像个疯子一样,谁信你的话?”
她拉何氏的手臂,“娘,快派人将她打出去!”
谢明娇的事,无论真假,该稍后再做计较。何氏招了招手,不是指挥人打走沈姝,而是吩咐道,“去中院看看,是否当真有靖王府的车夫。”
谢明娇不满道,“娘——你还真信她啊?”
“别闹。”何氏训斥了她一句,心中思索,沈姝的样子,当真不像撒谎。想想最初,靖王的护卫将军忽然到访,事情便透着蹊跷。此后陈府之事,沈姝被带走审问,陈婉被审得奄奄一息,沈姝却全身而退;再到萧综轻薄,靖王又是赔罪又是送礼……沈姝当众求亲,妄图用皇帝来逼迫靖王,靖王没将沈姝碎尸万段,反而让她平安回府么?
何氏疑虑重重,一动不动,谢明娇气道,“你不动,我动!”
她上前,擡手欲要掌掴沈姝,不单单是因自己受的那些气,还因为沈姝居然胆敢抛弃谢绍宁——要抛弃也该是谢绍宁,这个沈姝凭什么!
她今日见过谢绍宁了,见兄长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是既心疼,又愤怒,心中对沈姝恼恨到了极点。
面对谢明娇挥来的巴掌,折柳惊呼一声,闭眼挡到了沈姝跟前。沈姝面色冷酷,一手护住折柳,一手握住了谢明娇的手腕,怒声道,“你敢!”
谢明娇再狠心,到底才十四岁,不是年长的、又自小家中做事山中采药的沈姝的对手,她被沈姝用力推开,倒在了地上。
见女儿受伤,何氏面色猛变,一把拉起谢明娇,冲沈姝怒道,“沈姝,别给脸不要脸!”
沈姝护着担忧的折柳,冷道,“这句话该我对你说才是。”
“你!”何氏气得咬牙,正想狠心当真将沈姝打出去的时候,去中院的下人回来了,禀报道,“夫人,中院确实有王府的车夫,说是岑大人交代,要他好生服侍表姑娘。”
何氏的怒气生生憋住,憋得脸色着实难看,忍气吞声半晌,她吩咐道,“拿折柳的身契来。”
谢明娇大感失望,“娘,你还真信啊!不过一个王府车夫,说不定……说不定是沈姝贿赂他呢!”
贿赂?沈姝一脸冷笑,何氏心烦道,“你先安静片刻。”若只是一点蛛丝马迹,她当然不信,可事情桩桩件件……
看向沈姝,何氏厌烦又冷淡,“也不必十倍银钱,你拿了折柳的身契便走罢,以后谢府与你,恩断义绝。”
怀疑沈姝与靖王的婚事当真能成,何氏首先的反应便是撇清,一点都不想招惹那个活阎王。
沈姝扬眉冷笑道,“求之不得。以后有什么事,可都别仗着亲戚的身份,打扰到我面前。”
何氏瞥她一眼,挖苦道,“少做梦。”
沈姝没再理她,转身搀扶折柳。折柳刚受了惊,这会儿喜极而泣。沈姝也轻轻笑了起来,只觉得谢府的一切噩梦,都结束了。
谢明娇极端不愿,“娘,你就……你就这样放了这个恬不知耻的下贱之人么?!”
何氏呵斥道,“闭嘴。”
沈姝与折柳互相扶持着离开了,等到了自己的院中,她才知道,谢府的噩梦,没那么容易结束。
站在灰扑扑的院中小道上,沈姝透过大开的门,看见谢绍宁坐在小厅的松木桌前,低头安静地看着手中一个物件。背着光,沈姝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看出他手中的,正是萧玦送给她的那只戒指。
谢绍宁虽然负心薄幸,却不是什么小人,应该不会乱翻她的东西,沈姝猜测,早上她才清点过财物,兴许是折柳收拾的时候,不小心将这只戒指遗落了。
但即便如此,沈姝也不想,他的手碰到萧玦送她的东西。今日与谢府诸人彻底撕破脸,所有感情只剩一片狼藉,面对谢绍宁,她也再无任何尊重,只快步走过去,冷冷道,“将我的东西还给我。”
谢绍宁回头,他俊秀的眉眼红红的,眼角疑似有泪痕。瞧着沈姝,他手持戒指,哑声笑了起来,只觉得摧心裂骨一般,“这便是,你要与我决裂的缘由?”
男款的戒指,价值连城,工艺出自世代服务皇室的工匠之手,试问天下几人能拥有?更不用说,沈姝求亲靖王的消息,早在府中传遍了。
虽不欲与谢绍宁多费唇舌,但沈姝也不想污了萧玦的名声,为他带来仇恨。她冷而条理分明道,“第一,早在三月,我便与你说了决裂,彼时我与靖王并不相熟。第二,我与你决裂,与你有关,与谢府有关,唯独与靖王无关。”
“还要撒谎。”谢绍宁苍白地笑,“下人们说了,三月十八那一日,你忽然盛装打扮,去了靖王府。”
三月十八,便是她重生的那一日,她确实去见了萧玦。所谓下人们,应该是那日的车夫与采樱,虽她没有明说去处,但是是可以推断出的。
前世的因,今生的果t。有关重生,沈姝解释不清,只道,“我没有撒谎。那是我与他第一次见面。”那确实是今生他们第一次见面。
谢绍宁笑容渐渐变冷,透出浓浓的失望,“第一次见面,却要盛装打扮?不过二十天,便足够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极难出口,“……足够你移情别恋?”
那不是二十天,而是她死后,冰冷却又蕴藉的一辈子。除了她,谁也不知道,甚至是这一世的萧玦。
想起上辈子,沈姝有些低落,擡头看向谢绍宁,平静却又笃定道,“谢绍宁,我说了,我与你决裂,与你本身有关,与姨父姨母有关,唯独与靖王无关。我没有对不起你过。”
沈姝平静,谢绍宁的情绪也缓和下来,起身上前,低头凝视着沈姝,语气诚挚得近乎恳求,“娉娉,我已求了父亲同意,不用等我殿试,我们明日便定亲,可好?”
沈姝后退,摇头,“谢绍宁,我们已经结束,在你动了娶别人心思的那一日。”
谢绍宁脸色一白,有一瞬的心虚,可很快心虚被恼怒与绝望取代。他近乎失态地喊叫,“我到底哪里不好,哪里比不上萧玦!”
他确实有娶一个高门妻子的心思,从知道娶妻生子这个词开始,遇到沈姝后短暂而轻微地动摇过,但到底不曾更改。他自认心思极深,从来隐瞒沈姝隐瞒得很好,不信沈姝当真知道。
所以沈姝那样说,是开脱罢?而他知书达理,文质彬彬,人人称道,前程似锦,到底哪里比不上萧玦那个疯子?
谢绍宁只觉不甘,又痛彻心扉。
然而沈姝仍是平静,恰恰这种无动于衷的平静,更令人肝肠寸断。她道,“你无需与萧玦比,我离开你,仅仅因为你。”
“说谎……”谢绍宁眼睛通红,固执地喃喃。
折柳被他的情绪所感,也难受得哭出来,求道,“少爷,您放过表姑娘罢,与你亲近的那段时日,她真的过得好苦……”
谢绍宁魂不守舍地离开,手中戒指落地,又被沈姝珍惜地捡起。擦去红宝石上的灰尘,她浅浅一笑,觉得终于可以一身轻松地离开谢府了。
谢绍宁回到自己的三省堂,遣退所有下人,关上了房门。他在窗后的阴影处呆坐许久,忽然猛地咬牙,以拳击向桌面。他十分用力,砸得手掌皮开肉绽,可这比不上他心中的痛。
他想,他无法责怪沈姝了,可是……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萧玦!!
沈姝在折柳与王府车夫的帮助下,终于搬离了谢府。除开自己入京时那一点少得可怜的东西,与后来萧玦送给她的,她什么也没带。
沈姝搬家的时候,萧琰琢磨着以他弟弟的脾性,商量什么都该很快,于是他将萧玦召入宫中。
仍旧是太极殿,萧琰批阅着仿佛永远批不完的奏折,随和地问道,“怎样,商量好了?”
萧玦也依然坐在那张椅中,烦心地皱眉,一时未答。
萧琰看了看他神色,道,“是不想娶?”
萧玦犹豫道,“……不是。”他默许了沈姝,不可反悔。
萧琰果断道,“那便是娶?朕这就让中书省拟旨。”
“也不是……”萧玦少见地纠结,眉心拧出纹路。
“二十多年,朕就没见过你这拖泥带水的模样。”萧琰说着,给他拿主意,“你既愿又不愿,那可纳她为侧妃,想见时便见见,不想见便打发她去偏远角落。”
萧玦立即道,“不行。”侧妃说得再好听,也只是妾,他不愿沈姝受这委屈。他也没想过有别的女人。
萧琰被他气笑了,“行了,少在这散德行。这事便这么定了,朕这就让中书省那边着手拟旨。”
萧玦迟疑道,“可是皇兄……”
萧琰打断他道,“朕一言九鼎。”
沈姝身份不够,按理说不足以做靖王妃。可他这弟弟本不是尊常理的人,一般老臣们也不敢得罪他,拿他的婚事啰嗦。因此萧琰没什么顾虑,很快令太监去请各路大臣。
给太监下令完,萧琰又看向萧玦,问道,“朕问你,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沈氏女?”
不待萧玦回答,他抢先提醒,“这是朕第三次问你了。”
意思是萧玦再敢隐瞒,便是亲兄弟,萧琰也要生气了。萧玦沉默一下,只得道,“从前流落到许州,她帮过我。”
他说不准沈姝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是没有的,沈姝试探他时,那疑惑模样,不像是装出来的。可若没认出他,他更不懂沈姝为何忽然与他亲近,还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
上首萧琰点头,觉得萧玦帮沈姝也好,沈姝想要以身相许也好,一切都有了解释,只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问道,“那你之前怎么非说不认识她?连朕都瞒——你该不会也瞒着她罢?”
真被他说中了。暗叹皇兄果然了解自己,萧玦萧瑟道,“穷途末路,狼狈不堪,那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日子,她也没认出我。”
想起从前他与萧玦兄弟两被奸妃迫害而流亡的时日,萧琰也是恻然,片刻后低声嘱咐,“你好生待她。”
萧玦再度沉默,他知道萧琰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万人之上的王爷,会真心觉得无法匹配什么女子。可他确实配不上沈姝。
那些暗夜里的病痛,挣扎,扭曲,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萧琰,更包括沈姝。
他甚至不知如何面对一个执意嫁给她的沈姝,又谈何好好待她?
萧玦低声叹息,“她不该嫁我的。”
萧琰道,“该不该朕的命令都已下了,你回去准备婚事罢。”
萧玦走后,萧琰略一思索,又吩咐内侍将婚事定下的消息,去告知沈姝,也算他的许诺有始有终。
但内侍回来之后告诉萧琰,他没找到沈姝。
“搬走了?”头一次遇到传皇帝口谕却找不到人的情况,萧琰十分纳闷。
“正是。”那内侍道,“谢大人只说是沈姑娘不服管教执意搬走,他也不知去了哪里。但奴才同邻居打探过,据说是因沈姑娘大逆不道不服管教,又不守女德勾引表兄,这才被谢大人赶走。”
“不守女德勾引表兄?”萧琰朱笔停顿,品味着这几个字,神情古怪。
“是,”内侍小心翼翼地问道,“可要告诉王爷?”
“不必了。”萧琰低头,继续批阅奏章,脸上表情很淡,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奴才遵命。”内侍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又听皇帝道,“你既寻不到沈姝,靖王多半寻得到。你去靖王府,让王爷着人告诉沈姝,朕的允诺已成。”
沈姝的新家,是一座一进的小院,有正房和东西厢房,没有倒座房,整体简洁干净,院中三棵大树,清风徐来树影婆娑,十分怡人。
虽不知能在这里住多久,沈姝仍是和折柳一道,将四处打扫得干干净净。王府的车夫,和那房主的堂侄也都进来帮忙,一个比一个卖力。
四人齐心,在黄昏时终于将院落收拾完毕。车夫与那堂侄告辞,沈姝感激地送他们到门边,却见到了一个,让她脸色乍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