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亲(1/2)
求亲
萧琰高坐御座, 对此一览无余。他看了亲弟一眼,内心奇怪,但此时不便于问, 只对萧玮诧异道,“竟是沈太医的女儿么?”
萧玮答道,“正是。”
萧琰便笑了起来,“这倒是巧了, 朕想起来, 这沈氏女与朕颇有渊源。当初奸妃当道,欲要逼迫沈太医陷害母后与朕,他不肯,这才被构陷获罪, 举家流放。沈太医着实是个忠臣,可惜当时朕势弱, 护不住他,如今故女回京,朕该关照一二。”
萧玦低眉沉默, 萧玮拱手道,“陛下仁慈,是百姓之福。”
萧琰笑道, “今日晚了,明日朕招谢爱卿与沈氏女入宫问问, 若他们也愿意, 朕便亲自赐婚。”
皇帝亲自赐婚,这是莫大的荣耀, 萧玮跪倒于地,拱手行礼, “微臣多谢陛下。”
萧玮走后,萧玦也站了起来,对萧琰行礼道,“皇兄,臣弟还有些事务要处理,这便告退了。”
冷不丁听萧琰问,“你是不是认识沈氏女?”
萧玦眼眸一动,垂头看着地面,声音低沉却坚决,“不认识。”
萧琰微微挑眉,神情似笑非笑,“阿玦,在朕面前说假话,可是欺君。”皇室体面?他这弟弟何时在意过这种东西?非礼女子?他又何时管过这等小小闲事?
然而萧玦好似铁了心,仍是笃定道,“不认识。”
萧琰哭笑不得,“你是吃准了朕不会拿你怎么样。”
萧玦拱手,认真地给萧琰行了一礼,“皇兄仁爱。”
示好的动作将萧琰逗乐了,与萧玦有五分相似,却又偏于英朗的脸上,带了十足笑意。他道,“去!别人与朕说些奉承的假话便算了,你也这样说。”
收敛脸上的玩笑意味,他又说回正事,“且不论你认不认识沈氏女,你是不是,不想她嫁给萧综?”
不在皇兄面前作伪,萧玦脸上现出讥诮,“萧综算个什么东西,拈花惹草,声名狼藉。靠着祖荫封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只会混吃等死。他还是续弦。这样的人,谁嫁给他不委屈?”
“说得有道理。”萧琰颔首,冷静又问,“可沈氏女伤了名节,议亲只怕困难。”
萧玦垂眉沉默,萧琰耐心地等着他答话。良久之后萧玦终于擡起头。夕阳从大殿的窗棂投射进来,照亮他精致眉眼间的孤寂与决绝,“她会找到好人家的。”
有他保驾护航,她一定能嫁一个万里挑一的好夫君。而他,只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护着她便好。
萧琰看了他片刻,又问,“可如若,沈氏女自己愿意嫁呢?”
“如果她也愿意,朕金口玉言要为他们赐婚,断不可能反悔。”
一直走出太极殿老远,萧玦耳中仍回荡着皇帝的问题:如果沈姝,自己愿意嫁呢?
她长于明山秀水的乡间,少经人事,单纯浪漫。若她被萧家的家世,和萧综的花言巧语所惑呢?且她因为之前与谢绍宁有情,而不被谢府诸人所喜,如果谢朗,强迫她出嫁呢?又或者,流言蜚语伤人,她会不会因招架不住而选择妥协?
心中忧虑重重,萧玦坐上马车,看向随行护卫的岑敬,那张八风不动的脸,不由得有些失望:如果来的是岑文,便好了。
因为心急,萧玦令马夫一路快马加鞭。甫一回到王府,他便找来了自己的得力助手,吩咐道,“你选一个礼物送去谢府,交到沈姑娘手上,便说是本王替自己的侄子赔礼。再告诉她,发生此事,兴许有人会逼她嫁给萧综,但萧综绝非良配。”
暮色弥漫,王府的琉璃宫灯渐次点亮。灯下萧玦负手而立,神情严肃,仿佛在做一件再正经、再正义不过的事情。
岑文拱手而立,看了看他,沉思片刻,用同样严肃而正直的语气问,“萧大人是郡王世子,又有官职在身,他都不是良配,那王爷觉得,谁才是良配?”
萧玦被问住了,眯眼看岑文。旁人这样问,或许当真是疑惑,但岑文,绝对是故意的。
萧玦浑身直冒冷气,“你话这般多,是不是舌头痒,不如本王给你割了?”
岑文见好就收。但偶尔顽皮一下逗逗主子确实开心,他努力压着嘴角,行礼道,“属下不敢,属下这就去办。”说完仿佛怕萧玦有惩罚他的时间似的,赶紧一溜烟跑了。
岑文去府库中认真挑选礼物。印象里两次见沈姝,她的打扮都颇为素净。于是岑文给她挑了最好的一匹布,成对的两支金步摇,和一只价值连城的羊脂玉镯。
王府没有女主人,适合给女子的饰物实在不多,何况若是大张旗鼓,只怕吓着沈姑娘。于是岑文便只拿了这几样,用锦盒装好,带着仆从迅速离府。
岑文抵达时,沈姝正就着摇曳烛火,将制好的药丸装入瓷瓶中。想到平日萧玦总喜穿些深色衣服,卧房内装饰也是沉郁色调,沈姝特意给他挑了一个红梅傲雪釉彩的瓷瓶,软木塞盖着,方便携带又防潮。
做完这一切,沈姝垂眉思索:药制好了,可该如何送给萧玦呢?就他那种性子,怎样将东西送出,才能被他接受,而不是被他连人带药一起扔出来?
唉,他那脾性。沈姝幽幽叹气,却听到耳边的脚步声,原是何氏来了。
此时何氏满脸疑惑,不知岑文为何夜晚拜访谢府,还带着礼物来。当然岑文解释过,因为萧综得罪沈姝,萧玦欲要替自己的侄子赔罪,所以他才奉命来了这一趟,可这太过蹊跷。
萧玦不是这样的人。一向肆无忌惮乖张暴虐的人,不该向任何人低头才对。除了皇帝,传闻里他和任何宗族血t亲都不亲,遑论替萧综这个堂侄赔罪?
何氏满腹狐疑,但岑文言笑晏晏,愣是没透露半点要紧的消息。何氏只能亲自来请沈姝。
沈姝站在烛火中,冷淡至极地看着何氏,等着她开口。
今日与沈姝闹过不愉快,何氏脸色尴尬,僵硬笑着,“靖王府的长史大人来了,说今日小萧大人得罪了你,靖王要替小萧大人赔罪。”
说到最后恼怒盖过了疑惑,她焦躁问道,“今日你和小萧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不与说我?”又是与萧综发生冲突,又是惹上靖王府,如此大事,这个沈姝却一声不吭,摆明就是故意的,简直大逆不道!
沈姝依然没有理她,听见岑文来了,脸色柔和了些,将瓷瓶爱惜地握紧,道,“岑大人来了?我这就去。”
说完她轻巧地从何氏身边经过,往门外走去,徒留何氏原地气得发抖。然而何氏再气,见如今靖王都会给沈姝赔礼,她便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举妄动。
男子夜里来访,自然是在前宅等候。沈姝径直过去,果然在待客的花厅见到岑文,以及他背后各自捧着锦盒的两个随从。
沈姝疑惑地眨眨眼,先给在一边坐陪的谢朗行礼,再又冲岑文福身,“岑大人。”
岑文忙不叠回礼,头俯得比沈姝还低,“沈姑娘。”
沈姝已经不诧异于他长史之尊,却会给自己行礼的事了。今日他说“我们王爷,需要姑娘”,必然不单单是萧玦身体不好,需要一个大夫的意思。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他都不说,却只说需要她,必定是因为他知道,她于萧玦而言,有特殊的意义。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萧玦一定当众表露过对她的关切,所以他身边的下属才会知道——意识到这一点,沈姝的心情好似天上白云,又轻快,又柔软。
恰好何氏到了门边,被岑文行礼的姿势惊住,同谢朗交换了一个惊疑的眼神,两人却都不敢随意出声。
沈姝温声问道,“岑大人怎么这时候过来?”
岑文笑道,“自然是因为王爷有命。今日姑娘受惊了,小萧大人乃我们王爷堂侄,于是王爷便命我携礼前来,替小萧大人给姑娘赔罪。”
沈姝忍笑:她可不觉得萧玦和萧综叔侄情深,这人想给她送东西,也不想个令人信服些的理由。
岑文挥挥手,身后的随从揭开盖子,亮出里面的金饰与玉镯。他笑道,“都是姑娘用得着的,还请不要嫌弃。”
沈姝柔声笑道,“岂敢嫌弃。只是今日王爷已替我教训过萧公子了,小女子感激在心,如此贵重礼物却不敢收,还请大人带回。”还是那个想法,她只想回报,不求索取。
意识到沈姝是当真不慕权贵不爱钱财,岑文对她又敬佩了些,笑道,“姑娘收下罢,不然我回去无法交差。”
说着命人强行将锦盒放到了沈姝手中,那个装着华贵布匹的盒子太重,则交到了谢朗手里。
沈姝怀抱两个锦盒,想要还回去,那两个随从却躲避什么一样,退到了角落里。她哭笑不得,“如此小女子便收下了,劳烦大人替我谢过王爷。”
“这个自然。”岑文点头,看向满脸写着迷茫的谢朗夫妇,“王爷还有两句话要交代,还请大人与夫人准我单独与姑娘说。”
谢朗与何氏皆是好奇却不敢问,又显然被沈姝和岑文排除在外,不由得都是一脸讪讪。谢朗道,“大人请便,我们下去了。”说着带何氏与下人离去。
见两人走了,岑文神情又亲切了些,靠近沈姝两步,道,“王爷说,发生这等事,说不定会有人逼你嫁给萧综,但萧综绝非良配,你一定不要答应。”
“有人逼我嫁给萧综?”沈姝诧异,思索着事情怎会忽然如此走向。因为萧综说喜爱于她,所以便要逼嫁?又或者因发生非礼一事,萧综与她名声受损,所以为了面上好看,就要逼她一个受害人,嫁给逞凶之人?这……是不是有些荒唐?
她拧起秀眉问道,“萧综家里人么,或者别的谁?”
岑文道,“都有可能。”
岑文比她了解得多,又不会骗她。沈姝也是没想到,这一桩事能惹得这么多人“关心”。她小小女子的婚事,难道就得被这些人这样干涉那样逼迫?
“便是因此,姑娘更不能答应。”这边沈姝发怔,那边岑文唯恐沈姝动摇,伤了他家王爷的心,添油加醋道,“小萧大人瞧着金尊玉贵,其实败絮其中,听说他风流好色,妾室外室不知多少,青楼里都养着人。他原是有妻子的,只是怀着身孕时被小萧大人气死,若要再娶只是续弦,地位永远比不过原配。”
“姑娘也别看着小萧大人出身高贵。宗正卿三品大员,其实不过做的是编编族谱的闲差,皇上议政都用不上他。小萧大人也在宗正寺,这里极难作出政绩,他自己也不求上进,以后必然前途堪忧。”
意料之外忽然听到岑文长篇大论,沈姝疑惑地眨眼,又听岑文道,“小萧大人虽是萧大人嫡子,家中又有王爵之位,只是萧大人生母早逝,继母面善心狠,有意将小萧大人养废。如今小萧大人世子的身份岌岌可危,宗正卿府的水又深,姑娘是万万不能嫁的。”
原来萧夫人有意将萧综养废,难怪会纵着他纠缠自己这个才只见了一两面的人,又难怪那日她虽有意见自己,却又是根本不想了解自己的模样。
萧夫人的一点私心,却让她遭受无妄之灾,沈姝心中顿感冤枉。还有何氏,欺她远道而来消息不通,故意将萧综吹捧成那样,简直其心可诛。
沈姝蹙眉,但岑文还等着她表态。她放松眉宇,擡头冲岑文浅浅一笑,“岑大人提醒的是,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嫁给萧综。”
“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算。谁让你嫁,都是居心不良。”岑文郑重嘱咐。
“我记下了。”沈姝看他一眼,也肃容答应。
送走岑文之后,谢朗与何氏一个赛一个的严肃,追问沈姝,“王爷说了什么?”
沈姝将谢朗交给下人的锦盒拿了过来。三个盒子摞在一起有些重,但也不是拿不动。她捧着所有盒子,冷淡回答夫妇俩,“一点私事。”说着转身便走。
今日受够了沈姝的气,何氏终于忍不住,恼得帕子一甩,脚一踱地面,“沈姝!你是何态度!还将不将我这个姨母放在眼中?!”
沈姝正走到门边,闻言想起今日听到的、萧玦说的那句,于是轻轻一笑,学着他道,“不放,又如何?”
何氏气得快要背过气,就连谢朗也是面色铁青,怒斥,“沈姝,你太过分了!”
沈姝回头看他。那眼神太过明亮清澈,看得谢朗竟有些心虚。沈姝这才浅笑道,“这半年来,姨母都做了些什么,你清清楚楚。” 说完,她看也不看臊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谢朗,施施然离开。
谢朗夫妇被沈姝气了个人仰马翻,还是何氏想起来,还有一个婢女折柳,于是连忙派人去将折柳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折柳虽不喜何氏,但到底是谢府的婢女,不敢彻底得罪主家。猜测沈姝应该只是不想搭理何氏,而不是故意隐瞒,她便将事情说了出来。
没有说私密的细节,折柳只简单道,“今日萧公子欲要轻薄姑娘,所幸被靖王撞见制止,将人带回王府审问,还了姑娘一个公道。”
虽事情处处透着古怪,但谢朗与何氏,好歹知道了前因后果。甚至谢朗还有些迟来的愧疚,觉得是他们害了沈姝,若她当真发生不测,他必然对不起原配妻子和谢绍宁这个表哥。
沉默片刻,夫妇两想起来,还有个谢绍宁的大难题没有解决。
此刻他们只觉得左右为难,不答应谢绍宁罢,只怕他说到做到,当真不参加科考;若是答应罢,实在有碍前程。尤其是何氏,一想到今日沈姝这一闹,还娶她当谢家妇,那简直是吃苍蝇一般恶心难受。
谢朗纠结着脸,打发仆从去探望谢绍宁,顺便探探他的口风。
从上午起,谢绍宁在祖宗牌位前已跪了将近六个时辰,膝盖虽疼,但他依然身姿端正如玉树,发丝丝毫不乱,口风也硬的,好似千年不开花的铁树。
“告诉父亲,我绝不更改心意。”
得知消息,谢朗辗转一夜未睡,第二日一早,他派人去给谢绍宁送早膳,并再次询问谢绍宁。谢绍宁依然是坚定t的一句:绝不更改。
既他绝不妥协,那便只能谢朗妥协了。他也原谅了沈姝的无礼,毕竟确实是他们谢家,日复一日地令沈姝受委屈。
不顾何氏的反对,他派人去接谢绍宁。
跪了一日一夜,谢绍宁脸色憔悴,向来洁净的衣衫也起了褶皱。仆从扶他起身,他跄踉了几下,有些狼狈,眼睛却前所未有的闪闪发亮。
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越走越快。他等不及要告诉沈姝,他已取得了父母的同意,等进士登科,就给她一个风光的婚礼;他再也不会瞻前顾后,而是会守护她、疼爱她一辈子。
沈姝早早用过膳食,带折柳出门,打算去将心心念念的宅院租下。虽昨夜岑文的话令她有些担忧,但日子总要过的,总不能因为担忧,便停滞不前,白白浪费时日。
沈姝心中盘算着,有了昨夜萧玦送的礼物,她的租金怎样都妥妥足够,剩下的,她可以为萧玦挑些最上等的药材。
沈姝计划得正好,不期然在小小院门边,和谢绍宁迎面相逢。
自那日茶楼打了他一巴掌,沈姝已经好几日未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为何一向妥帖洁净的人,此刻却衣衫不整边幅不修,脸颊上还有微微的红肿颜色——好似遭了什么罪一般。
“娉娉!”他率先唤她的名,眼睛泛着明亮的光,语调莫名激昂,又仿佛蕴含着无限深情。
但这些,都已经与她无关了。沈姝冷淡瞥他一眼,正欲低头行礼,不曾想谢绍宁拉住了她。
青年用力握紧她纤细的手腕,因激动与太久不曾正常说话,而嗓音微哑,“父亲已经答应我与你成亲了,等殿试过后,我便可以娶你进门。”
沈姝用力甩开了他,左手握着右手腕被碰过的地方,微微拧眉。
她讨厌他的触碰,只觉得手腕火辣辣的,可心湖,却又像被石头砸过,泛起沉闷的声响。
毕竟,这是她短暂而凄苦的上辈子,最想等的一句话。她从烟花三月,等过酷暑盛夏,等过三秋桂香,一直等到大雪纷飞。
他总说,再等等。等他进士及第,等他站稳脚跟,等他父母同意。最后,她等来了,死。
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也都早已结束,结束在萧玦扔下他头颅的时刻,在她的灵堂大开杀戒的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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