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2/2)
她在学校上完厕所都低着头洗手,只要身边有镜子,就绝不擡头。
蔺唯时不时盯着教室前剪贴板看,看上面的数字每日变小一个数,期待六月后的新生活。
等高考结束,就等高考结束,她苦中作乐,虽然早已遍体鳞伤,仍怀揣着希望与热情。
每日清晨,黎晚仍会雷打不动去跑步。
蔺唯也总会很早就来教室,一边啃从食堂带来的包子,一边像看电视剧似的,看操场上渺小挺拔的身影一圈圈跑。
如果她不是状元天理难容,蔺唯经常会这么想,这么坚持的人什么大事都能干成。
然后一整天,黎晚永远安静坐在前桌,埋头复习做卷子,留下一个沉稳的背影。
蔺唯有通常学习学得心不在焉,就盯着前桌的背影看,再低下头写题时,反倒能专注不少。
经常会有同学来问题,黎晚从没自私过,一一耐心解答;蔺唯虽然低着头,却都看在心里,当然,控制不住嫉妒那些问题的人。
题不会做问老师多方便,为什么要问她呢?
未来会怎样?
谁也不知道答案。那时候的蔺唯还没意识到,人生命运的轨迹,总是由一次次偶然叠成的。
每一次临时起意,都可能改变整个人生,一环中缺了哪一块,都酿不出最后的结果。
从那个临时起意走入网吧的下午起,命运的齿轮悄悄转动。高考那三天,烈日当空,从家里走到学校,已令她热得头昏脑胀。
其实,蔺唯没必要认真对待高考,随便考出什么成绩,对她而言都一样。
无论如何,她都会独自前往地球的另一面,在一个看不见红色的地方继续生长。
出于对学校和老师们的尊重,蔺唯没有提前交卷,每道题都检查了一遍,反正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包括理综这玩意,她也是最后一次考了。
蔺定国刚入职新工作,还是向单位请了假,特意打车送女儿到学校,目送她在校门口先接受一遍安检,给门卫老师看身份证和准考证。
蔺唯侧着头,余光捕捉那个男人的身影,便也决心对待考试要尽可能认真些。
不要留下遗憾,她本是这么想的。
那日思夜想的背影,那侵占了她半个青春的背影,融进潮湿的空气,越来越模糊。
蔺唯好想得到一个挽留,真的。
只要黎晚能表露出任何挽留的意思,一下下也好,她就原地撕掉剑桥的offer,复读也好,打工也好,会义无反顾地留在这里。
第一滴雨落到世界,空气不再闻起来像烧焦的烟味。
第二滴雨,落到蔺唯高高的鼻尖上,温热粘腻中的冰冷,刺激到了神经。
蔺唯向那个背影跑去,用尽全力冲刺。
高三没有体育课,她又经常逃课,身体素质已经比她的生活本身还要一团糟;就短短几十米的距离,肺和腿已经泛起灼烧感。
“我真的要去剑桥了!”蔺唯用力大喊,肺部灼烧充血。
黎晚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
“一路顺风。”
蔺唯过了另一个平凡无味的春节,而后随着班上的同学补课,看第三个春天席卷大地。
本来清华的保送生资格正式通过,她差点都忘记这件事了。
过了一个月,她才突然想起来查看邮件,她还是用手机操作的,打开浏览器卡顿重启了三次。
“我在此郑重宣誓:奋斗一百天,让汗水哺育不凡……”
蔺唯学着大家的样子,举起右拳,却根本就没张嘴。
黎晚离开演讲台。压在心头的最后一根稻草有千斤重,和淡然吐出的四个字,一同击碎最后的念想。
蔺唯的泪夺眶而出,雨下得打了,雨点打在头发和鼻梁上,湿答答和泪黏在一块。
黎晚仍站在她前面,背对着,雨也打湿了她的马尾辫,发丝黏在脖子上。
雨点劈里啪啦打在她们身上。
没人想躲雨。
蔺唯睫毛上全是水,看不清前面人的动作,只隐隐看到那满是签名的校服上,马克笔痕渐渐染花开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蔺唯嗓音沙哑。
黎晚肩膀一顿,转过身来,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侧,脸颊显得格外苍白,眼睛也显得格外大。
一阵风吹过,垂着头的影子消失不见,紫色晚霞收回了梦境。
黎晚停下脚步。
原来那长椅上,蹲了一只咖啡色的小猫。
校园里有许许多多流浪猫,都被宿舍楼边的女生们喂得很肥,见人就打滚翻肚皮。
黎晚走到长椅旁,俯身看向那只猫。
那只猫毛是棕色的,爪子和肚皮是白的,记忆中棕发下的皮肤也如这般苍白。
“喵——”
小猫喵的声音很清亮,让她想起了那银铃般却略带尴尬的笑声。
她还对谁这样笑过?
小猫打哈欠的模样,让她想起蔺唯上语文课睡眼惺忪的样子。
黎晚还在笑。
无论过去多少年,那个人还是如此不擅长发消息,既然如此,那就听听她的声音。
轻轻往下一划,便找到那个号码。
黎晚是极简主义者,会有规律地删掉通讯录中用不到的号码,但那个号码她从来没删过。
点击,拨通。
嘟——
从拨通到接通,几乎都没到一秒,那人显然一直等在手机旁。
紫色的晚霞即将消失。
一定要赶在它消失前,抓住点什么。
于是,黎晚不假思索。
“我想你了。”
她想起黑暗中的十指相扣。
那天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大脑却补上了她们的轮廓,她好喜欢那略显枯瘦的手。
紧接着,她想起昏黄的下午。
美术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人说台词的样子格外迷人,不擅长,全靠额外的努力。
最后,她想起拨开人群,第一次站到蔺唯面前的时候。
那是她唯一俯瞰蔺唯的时候,居高临下,又厚又卷的刘海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怯怯擡起,透出可爱的局促。原来早就觉得可爱了。
黎晚终也没透过猫眼看过一眼。
那人说的没错,她确实是懦弱的,懦弱到连句生日快乐都说不出来。
就让记忆停留在最好的时光吧,她用这句话做冠冕堂皇的借口,作为懦弱的幌子。
那天是7月27日。
不出意外,她从过道经过外班那些人时,每个人都在盯着他看,用炽热仰慕的眼神。
蔺唯只觉得,他们的眼神聒噪又烦人。
低下头,赤红的地毯晃得她眼睛疼。
她讨厌红色,尤其是樱桃红,明明什么事都没有,还要伪装成流血的模样。
那天起,蔺唯开启了逃课模式。
蔺唯想,只要黎晚能在乎她,无论以何种方式,就一定是美妙的。
黎晚的怀抱还是那么软,那么美好,或许她们已经提前进入了梦乡,也说不定。
蔺唯长长的睫毛随眼皮拉下帷幕,伴随鼻尖美妙的香气,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坠入了梦乡。
她曾憎恨过爸爸,但更憎恨那个冲动的下午。
即便是虚假的幸福,也好过残忍的真相。
开学后,蔺唯本快能不在乎爸爸撕掉Wnote的事,却拿到了边青云送来的亲子鉴定报告。
那张报告封在牛皮纸袋里,袋口用胶水封着。
蔺唯本不想打开看,那股劲过了,她不再在意了。
边青云却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她说,姑姑拿到报告时叮嘱她,说可能是样本没达到要求,要不就说报告丢了算了。
这勾起了蔺唯的好奇,而好奇心最能害死猫。
第二天,又是一整天高强度的补课之后,蔺唯在宿舍楼后的秘密之地,迎着还带点热气的秋风,拆开了薄薄的牛皮纸袋。
太阳有些毒辣,风却送来点凉意,那一刻,世界充满颠倒秩序的奇妙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