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第 61 章(1/2)
第 61 章第 61 章
台灯下,黎晚做完最后一张假期作业卷,合上签字笔盖,咔嚓一声显得很寂寞。
她总能在假期头三天写完所有作业,寒暑假都是如此。尽管各科老师都告诉过她可以选择性做,不用全做了,她还是带着尊重,做完了所有卷子。
黎晚摘下眼镜,揉揉酸胀的太阳xue,没揉两下,思绪便一阵乱飘。
不是风动,不是草动,是心在动。
她不能闲下来,一闲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而马上就高三的她,不该有功夫想那些事。
黎晚戴上眼镜,视线过分清晰,她又摘下眼镜,好再度陷入一片模糊。
她是个极简的人,房间墙壁洁白如新,唯有靠近桌角的墙上,贴上了那副紫色晚霞下的荷花。
她的桌子空空荡荡,整张桌子除了一个笔筒,一台日历,就是一盏台灯,后来她和郑文君逛路边小店,恰巧碰到个紫色的,笔筒便换成了现在这个紫色的。
那张纸没抓稳,掉到地上,因细细簌簌的风声而无声。
教学楼响起遥远的预备铃,短暂的晚饭时间即将过去,迎接她们的是日复一日的晚自习。
同学们捧着满载爱的饭盒,从食堂陆续返回教学楼,高三是关键时期,很多父母都觉得食堂营养跟不上,每晚都千里迢迢过来,隔着围栏送亲手做的饭。
蔺唯背贴墙壁,冰凉隔着校服布料袭来。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甚至有些情感麻木,她好像早就这么觉得了,现在仿佛也只是将残忍的事实再剖出来看一眼而已。
童年记忆开始,妈妈便是只花枝招展的蝴蝶,身边围满了男男女女的客户,都曾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吻,鲜花伴着笑语,披着所谓礼貌的外衣。
幸福到不真实。
蔺唯已经很久没能在另一人的怀里了,上小学后妈妈就没再抱过她。
再开口时,蔺唯的嘴唇离锁骨下方近在咫尺:“谢谢。”可惜,这一生也无以回报。
说话时带出的热气,不小心挠得对方身子颤一下,紧接着就有轻轻喘息的声音传入耳朵。
蔺唯立刻向后撤回鼻尖,紧张盖过悲伤,开始结巴:“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黎晚的声音有些抖,简直抖到了心坎上。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我是谁?后面传来其它车鸣笛的声音,吵得耳膜嗡嗡作响。
“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谢泽兰最后给女儿一次机会。
“真的,我已经在系统接受录取了。”黎晚额角全是汗。
还好丁修远整个假期都在打游戏,兰秋池悠闲的富婆生活暂停,一天天搞家务训儿子,还时不时跟打麻将的姐妹们打听大学生毕业后的工作行情。
如果丁修远回去上学了,那又能怎么样呢?
蔺唯设想下学期的模样,已经提前开始胃疼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抗拒吃任何薯片。
番茄味和德克萨斯牛排味的薯片包装,都是红色的,她记不清那日昏暗的客厅中,自己拿起的究竟是哪个口味的,害怕舌尖想起那个味道,印象再度加深从此再也忘不掉。
做完作业就玩手机,玩完手机就睡觉,睡醒了就吃饭,吃完饭就一张一张填数独。
某天蔺唯看向窗外时,发觉枝头的绿叶不再清晰,便转而闭上眼睛听书,至少听《西游记》不至于像阅读那样晕头转向。
她不是不爱玩手机,玩手机也像完成任务,大部分时间都在刷B站,脑子里充满二次元的废料梗。
尤其是朋友圈热闹非凡,私信区冷冷清清。同学们精彩的生活照片,衬托她的石膏板更可怜了。
和黎晚的聊天框还停留在那张图片上,里面的荷花反复看了好几遍。
【黎晚:[图片]】
蔺唯思考了好几天,怎么也没想好该回复什么,甚至黄金时刻能发的“谢谢”都错过了。
拖得越久,就越没有理由回复。
蔺唯知道中国这里的习惯,如果三天没回就默认不会回复了;一个月后突然回一句,未免太吓人了。
就这样,蔺唯每日固定花五分钟时间纠结这事,而纠结着纠结着,打字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改了个昵称。
前些日子,网上铺天盖地谴责“中英夹杂”很装很恶心,《人民日报》官方甚至点评批评。
她把微信昵称“Violet.F”改为了“蔺唯”。
顺便把个性签名从“half agony, half hope”改为了“一半的苦难,一半的希望”。
这样有没有好点?
蔺唯不确定,可又没有朋友询问,不过转而又想,正因为没有朋友,自然也没人注意她的微信个人资料,改得不够好也没关系。
一无所有,就能无所畏惧。
下个学期分到一个新的班级,一定也没人想和她做朋友,而窗前黎晚看书的身影也将成为历史。
刚才那一发急刹车,让车内的空气密闭压抑,她很难再喘过气来。
谢泽兰阴沉的脸,一言不发。
那段路很长很长。
和妈妈一起走的每段路都很长,却没有一次那样可怕。
黎晚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妈妈的表情,每次一看,童年最深的恐惧都会回来一点。
终于,车拐进塞尚名品,停在小区固定的停车位,车顶上树影摇曳。
黎晚知道,母亲是爱面子的人,不至于在公共场合歇斯底里。
也正是因为这样,谢泽兰在家中的爆发总是加倍恐怖,在外积压的怨气都会成倍汹涌。
她们下了车,一前一后向楼栋走。蔺定国上前一步,挥起粗壮的手臂,本子直戳到蔺唯胸口,砸得她胸腔一震,差点晕过去。
蔺唯眼前一黑。
再回过神来时,耳内戳满爸爸的怒吼。
“你写这玩意儿,黎晚知道吗?知道你这么恶心吗?”
蔺唯低头不语,耳膜和耳垂一同充血,羞耻的秘密扯到光天化日之下,她有一股很强的想撞墙的冲动。
她仿佛能听到兰秋池嫌弃的啧嘴。
她不敢擡头看,就算是幻觉也不敢擡头。光是黎晚与恶心在同一句中出现,就已剥夺了她所有的感官。
蔺定国开始骂人,骂得狗血淋头。
“信不信我告你谢阿姨,看她还敢不敢让女儿跟你一块玩?她不打断你的腿就不错了!”
“之前还剪寸头,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得寸进尺?”
“挂彩虹旗?要不要点脸?别把你英国佬白左的脑残玩意儿搬过来!你以为你很新潮啊,你同学都在心里偷偷嘲笑你呢,你这名声臭了,将来怎么在这儿混?”
蔺唯心脏被这些话敲得咚咚响,喉咙发堵,胃酸倒流出恶心的感觉。
兰秋池沉默不语,只在余光里,作为增加羞耻感的雕像立着。
蔺定国在威逼之后,转而打亲人的感情牌,进而翻起旧账。
“我也不求你,我就希望能平平安安的,正正常常的!”
“你从小到大,正常过吗?啊?能不能让我们省心点?”
“你得这病那病,我们都掏钱给你治了,能不能别再犯病了?啊?啊?”
嘶啦——
嘶啦——
……
那之后,蔺唯不记得她跟爸爸都吵了些什么,创伤记忆的保护机制作祟,再回过神来时,她就坐在房间里,手臂扶在书桌上。
桌子比往常还要乱。
因为上面摆着已经成碎片的笔记本,纸页被蔺定国撕碎,揉成一片一片。
蔺唯看着Wnote的碎片,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那可是一整年的努力成果,是每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中的一盏灯。
她甚至曾想过,真的把整个本子写完的那天,或许就有足够勇气向黎晚表明心意了。
走进家门,黎渊久违地在家,正靠在客厅角落的躺椅上看报纸。
淘淘不出所料,紧张的在钢琴旁站桩,显然刚偷偷练完琴。
谢泽兰冷冷瞥了他一眼:“奥数题做完了吗?”
“不听话,为你好,你天天不听。你跟你姐姐,没一个省心的!”谢泽兰最擅长指桑骂槐。
黎渊警觉地擡起头,放下报纸,他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淘淘瞪着大眼睛,不住向房间退,时刻准备着溜回自己的房间。
谢泽兰脱下厚重的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怎么了?”黎渊显然已有些汗流浃背了,问都不敢问。
从那天起,蔺唯不停问着这个问题,握住笔的指尖发白时想,数字在大脑中一滩浆糊时也想。
若不是那晚得以在黎晚怀中哭泣,得以汲取精神力量,恐怕又要吃药了。
无数次了,她全靠黎晚,才得以在高中艰难爬行;于是她也想象不出,一个没有黎晚的未来,那还怎么活呢。
很长一段时间内,蔺唯都没照过镜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