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似的花(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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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二十五分,葛城美里的公寓。
赤木律子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衬衫与西装套裙,手里端着刚倒好的温水走出走廊。
料理台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只便当盒。
美里那只印着啤酒卡通图案的大号铝制饭盒,她自己平时带去研究室的双层保温盒、真嗣自己的黑色制式便当盒,以及,放在最右侧的一只崭新的纯白色便当盒。
“早上好,律子小姐。”
系着深蓝色围裙的少年转过头,对着她露出了清晨第一个温和的笑容: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早饭再过五分钟就好了。”
赤木律子没有回答早饭的事,她的目光越过袅袅升起的热气,直直地落在了第四只纯白色的便当盒上,声音不自觉地冷淡了半分:
“真嗣君,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我们这间公寓里目前只有三个人需要带午饭吧?多出来的那一份,你是准备送给谁的?”
碇真嗣拿着长筷将刚煎好的厚蛋烧夹出来切块,语气自然而坦然地回答道:
“昨天听美里小姐说,前辈今天也会和我们同一天恢复上课,我想到她才刚从医院出院,今天早上大概率不会自己开火准备午饭,所以就顺手多做了一份。”
——绫波丽。
这个名字对于赤木律子而言,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第一适格者”代号。
那是碇源堂用碇唯的残影捏造出来的人偶,是抢走了那个男人所有注意力的替代品,更是逼得她母亲赤木直子亲手犯下杀孽的梦魇源头!
更重要的是……赤木律子太清楚眼前这个少年的敏锐程度了。
前天上午在零号机的插入栓里,当碇源堂暗中接通的R-00序列将前代绫波丽的死亡记忆灌进真嗣脑海。
他一定已经知道了部分真相,至少,肯定已经察觉到了绫波丽绝非普通人类,察觉到了那个蓝发少女与初号机里的母亲、乃至地底深处那个东西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想到这一点,赤木律子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究竟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件事。
明明知道那是个充满了禁忌与不祥的存在,这个小鬼非但没有半分忌惮与疏远,反而一大早六点钟就爬起来,站在厨房里细心地替那个女孩准备便当?
是因为同病相怜?还是他骨子里那种把所有人都划进羽翼之下的毛病又犯了?
尖锐的焦躁与忌惮在胸口翻涌,赤木律子正想冷冷地开口敲打他两句,面前的少年却已经端起那只属于她的双层保温盒,轻轻推到了她的手边。
少年抬起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这几天您为了我的事情一直没怎么睡好,胃肯定又有些不舒服了吧?中午在研究室不管多忙,都要记得趁热把饭吃完,好吗?”
赤木律子原本已经滑到嘴边的刻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色混蛋小鬼。
明明正在为别的女孩做便当惹她心烦,偏偏又把她的喜好和身体状况照顾到了这种连她自己都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地步!
而在这种柔软的触动之下,心底那股混合着嫉妒、不甘、自我嘲讽,以及急于在这个少年面前证明“只有我才最有用”的微妙胜负欲,终究还是压倒了克制。
赤木律子放下水杯,双臂抱在胸前,斜倚在吧台边缘。
“如果你打算拿这几颗鸡肉丸子去学校里扮演体贴入微的好后辈,我劝你还是趁早省省力气吧。”
赤木律子微微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少年:
“不管是鸡肉、猪肉、牛肉,哪怕是用动物骨头熬出来的高汤,她连碰都不会碰一下,怎么?我们无所不能的第三适格者,连给人家献殷勤的菜单都搞不清楚呢。”
把话说出口的同一秒,赤木律子就在心底狠狠地嘲讽了自己一句。
赤木律子啊赤木律子,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究竟算什么?
像个拈酸吃醋的小女人一样,在一个十四岁少年面前拿职务之便得来的机密档案去贬低另一个女孩,炫耀自己的不可替代?
可更可悲的是,哪怕明知道自己这副姿态难看透顶,在看到真嗣因为她的话而停下动作、认真听她讲解时,她心底居然还是产生了隐秘的快意。
然而,碇真嗣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她刚刚生出的那点快意瞬间化为了更加抓心挠肝的焦躁。
少年听完她的话,立刻把那颗鸡肉丸放进了自己的饭盒里,随后转身拉开冰箱冷藏室,取出了半块木棉豆腐、切碎的香菇与胡萝卜丁:
“原来前辈是素食主义者啊……多亏律子小姐及时提醒我,不然今天中午在学校里打开饭盒,可就真的要闹笑话,让前辈为难了。”
看着少年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剁豆腐泥,甚至为了照顾绫波丽的口味专门洗了一口没有沾过荤油的小煎锅,赤木律子抱在胸前的手指猛地掐紧了衣袖!
她刚才故意把这件事说出来,难道是为了让他更加尽善尽美地去讨好那个女孩的吗?!
趁着葛城美里还没睡醒,赤木律子猛地迈步走进厨房,停在少年身后不足半尺的地方。
在碇真嗣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的瞬间,赤木律子伸出右手,微凉的食指与拇指直接捏住了少年系在胸前的围裙带子,轻轻往自己面前一拽!
“……律子小姐?”
赤木律子垂下眼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
“真嗣君,你有时候真的残忍得让人火大啊……”
“……诶?”
“今天一大早,居然还让我站在这里给你当免费的营养学顾问,手把手教你怎么做便当去讨好学校里的其他女孩子?”
厨房里的油烟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锅里的昆布高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碇真嗣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酸味,骄傲又别扭到了极点的金发女人。
他单膝半蹲下来,看着她脚上那双八厘米的裸色细跟高跟鞋。
随后仰起那张斯文干净得近乎犯规的脸,轻声说道:
“前天您和美里小姐陪着我逛街,后来还一起去看了电影,穿这么高的鞋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今天一早又早起穿上了高跟鞋……这可是很影响恢复的哦?”
赤木律子怔怔地看着半蹲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连她这个伤者本人都已经彻底忽略掉的小事,这个十四岁的小鬼,居然从头到尾都一分不差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是,越是感到心动与受用,赤木律子心底那股属于成年女性的羞恼与别扭就越是疯狂作祟。
难道要她现在像个被宠坏的小女生一样,红着脸跟他说“谢谢真嗣君关心我”吗?
开什么玩笑!
赤木律子非但没有承认自己脚疼,反而顺势往后退了半步,在餐桌旁的软垫高背椅上慵懒地坐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在少年微怔的注视下,她慢条斯理地交叠起修长的双腿。
随后,脚尖微微一挑,那只精致的裸色细跟高跟鞋便“啪嗒”一声脱开脚后跟,悬在了半空。
“……真是让人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呢,认识你这个好色小鬼之后,我连每天唯一能让自己觉得还像具尸体一样清静的游泳时间,都被你压榨得所剩无几了。”
赤木律子单手支着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弧度。
只是连她自己都能听出来,那股往日里如同福尔马林般冰冷刺骨的死气,如今已经淡得快要抓不住了。
过去的她,活得简直就像巴甫洛夫实验室里那只可悲的狗。
把所有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站在阴影里冷眼观察着别人、又刻薄地解剖嘲讽着自己。
可只要上面那个男人偶尔摇一下铃铛、施舍一点点名为“需要”的阳光,她就会立刻摇着尾巴自己生出可笑的期待。
可现在别说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幽会了,就算现在有人捧着鲜花,订好全箱根最昂贵的法式餐厅请她去约会,她大概也只会觉得无聊透顶,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因为此时此刻,让这位NERV技术开发部部长每天早上六点钟不到就从床上爬起来,连冷水泳池都不再去泡的唯一期待……
居然仅仅只是眼前这个系着深蓝色围裙、正半跪在她面前的十四岁小鬼!
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把情绪憋在心里,甚至开始像个活生生的人一样贪恋起这种俗气的热闹,赤木律子心头一阵发紧。
为了掩饰那点呼之欲出的真实渴望,属于科学家的防御本能瞬间竖起了满身尖刺。
她轻轻晃了晃脚尖,包裹在极薄透明丝袜里的纤秀右足彻底脱离了鞋跟,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悬停在了少年的正前方:
“老实交代,从上次在芦之湖边一声不吭地蹲下来脱我的鞋,到逛个街眼珠子都一直往我的脚踝上瞟……你对年长女性的脚,是不是执着得有点过分了?”
说着,赤木律子冷哼一声,变本加厉地往前一送。
带着微温体温的丝袜足尖,不轻不重地直接点在了少年的胸口上!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十四岁的雄性人类,体内的睾酮素分泌明明正处于一生中最旺盛,最不讲道理的峰值期才对吧?”
“照理说,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跟两个毫无防备的成熟女人住在一个屋檐下,脑子里整天装的,难道不应该是偷偷溜到我身边,假装不小心拍一拍我的屁股,或者趁乱捏一捏我的胸吗?”
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甜腻腔调,恶意地拖长了尾音:
“怎么到了你这里,每天晚上把房门反锁起来之后,就真的只知道在里面乖乖看书啊,真酱~?”
少年迎着她充满侵略性的戏谑目光,无比坦诚,无比认真地摇了摇头:
“并没有做过那种事,也没有那样想过哦,律子小姐。”
“……哦?还敢嘴硬?”
“不是嘴硬。”
碇真嗣面不改色地轻声提醒道:
“如果我晚上真的在房间里偷偷看小黄本、或者对律子老师产生那种失礼的坏心眼,老师应该早就亲眼看到了才对吧?”
“…………!!”
这小鬼……居然又拿胸针的事来反将她的军!
“……哼,算你老实,谅你也没那个胆子。”
为了掩饰自己快要乱成一团的呼吸,赤木律子强行摆出一副高傲冷漠的女王派头。
原本抵在少年胸口的右脚顺势往下一滑,直接落进了碇真嗣半跪着的小腹与大腿交界处,不轻不重地摩挲着!
……呵。
充血反应确认,局部体温上升,心率加快。
看吧,刚才嘴上说得那么冠冕堂皇,结果稍微用脚尖蹭一蹭,雄性生物最原始的神经反射还不是老老实实地交出答案了?
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居高临下的隐秘快意,瞬间顺着脚底板窜遍全身,让她满意得几乎想要哼出声来。
可几乎在同一秒钟,更深重的自我厌恶与荒谬感,也像是冰水一样兜头浇下。
赤木律子啊赤木律子,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不知廉耻的样子!
以前在大学和研究所里,不管哪个男人试图越界碰你一下,你连眼皮都懒得抬,只觉得像被实验室的死青蛙蹭到一样毫无波澜。
哪怕是面对那个男人,你也自诩始终保持着成年人的克制。
结果现在呢?
面对这个比你小了整整十六岁的混蛋小鬼,你居然一大清早在好友的厨房里,主动把脚伸进人家的胯间去摩擦试探,甚至还因为试探出了一个小鬼头的生理反应,而在心里沾沾自喜?!
真是罪孽深重……这个该死的好色小鬼!
偏偏脚底那点滚烫的温度像是有吸力一般,让她怎么也舍不得挪开。
赤木律子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垂眸下令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出于医学角度的关心,那就别光跪在这里耍嘴皮子了,正好离葛城那个蠢女人睡醒还有十几分钟,过来,给我好好按。”
“要是力道不对,或者敢趁机乱摸不该摸的地方,我就狠狠踢你。”
“是,遵命,律子老师。”
少年没有半点含糊,先是拿起条温热湿毛巾仔细擦净双手,随后单手轻轻托起她纤细的脚踝与小腿肚,将那只刚刚还在自己要害处作乱,包裹在薄透丝袜里的右足,稳稳地移到了自己的膝头上。
不轻不重的指腹顺着足弓的弧线缓缓推揉。
明明知道我浑身都是刺,明明知道我性格恶劣得要命,为什么还是不肯把我的脚甩开,偏偏要像这样顺着我的胡闹握上来啊……
……真是败给你了。
赤木博士恼羞成怒地把头偏向窗外,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不许说话,专心按你的!”
可视觉一旦被主动切断,听觉与触觉反而成倍地敏锐起来。
温热的气息每隔几秒钟就会轻轻拂过她的小腿迎面骨。
“……嗯……”
一阵比刚才更加强烈的酸麻感顺着小腿神经直窜上腰眼,赤木律子没能忍住,从齿缝间漏出了极轻的鼻音,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就在这一瞬间,少年按在脚背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赤木律子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过头垂眼看去。
只见半跪在地毯上的少年并没有趁机往她西装裙摆深处乱看,而是微微低下头,用双手捧起她那只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纤秀右足,凑近嘴边。
在她右脚脚背正面的骨膜位置上,极其轻柔地落下了一记温热的吻。
“……?!!”
赤木律子浑身剧烈一颤,本能地想要往回缩,却被少年温热的双手稳稳地握住了脚踝: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年纪小的孩子摔伤了膝盖或者扭了脚,修女们除了擦药之外,都会像这样轻轻吹一吹、亲一下,说是‘痛痛飞走’的魔法……”
“虽然听起来肯定一点都不科学,但我刚才想,如果是律子小姐的伤,我也希望它能快点好起来。”
“你、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好色小鬼!!”
赤木律子的脸颊红得快要滴下血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撞断肋骨!
“谁允许你用嘴碰那里的?!我刚才不是警告过你,敢乱动就踢你吗?!”
“如果能让律子小姐觉得解气、脚背也不再疼的话,您现在踢也可以哦。”
少年仰起脸,那双澄澈的蓝色眼睛里映着她方寸大乱的倒影,声音轻柔得如同蛊惑人心的恶魔:
“反正不管律子老师怎么罚我,现在的时间,全都只属于律子老师一个人……心里稍微消气一点了吗?”
赤木律子张了张嘴,胸口那团因为“绫波丽的便当”而攒了一早上的酸火,连同刚才那点可笑的科学家自尊,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滩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春水。
就在她被撩得呼吸发烫,甚至鬼使神差地想要弯下腰去揪他的耳朵或堵住他那张嘴的时候。
“咔哒……哈啊——”
走廊尽头,主卧室的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伴随着一声震天响的哈欠声,葛城美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往外走:
“早啊,真嗣,律子……好香啊,今天早上炖什么汤了……”
“!!!”
“快、快放手!!”
赤木律子吓得魂飞魄散,压低声音慌乱地抽回自己的右脚,连高跟鞋都来不及往脚上套,脚尖在地上胡乱一勾,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单脚重心偏左地一步跨回吧台边,一把抓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温水仰头就喝!
“早、早上好,美里小姐。”
“早上好,真嗣。”
葛城美里打着哈欠走到吧台旁,迷迷糊糊地趴在台面上,看了一眼旁边的赤木律子,有些奇怪地眨了眨眼:
“……咦?律子,你今天早上怎么起得这么早?而且你的脸怎么红成这样,厨房很热吗?”
“咳、咳咳!!”
正在喝水掩饰心虚的赤木律子连忙放下水杯,用左手背挡住自己滚烫的半边脸颊,冷着脸强行挽尊道:
“……是你自己刚睡醒出现视觉色差了吧?我是因为刚才喝了刚出锅的热汤,稍微有点出汗而已!”
赤木律子的后背都惊出了一层细汗,她转过头,拿起桌上那只专门为她准备的双层养胃保温便当盒。
……今天这笔账我先记下了,晚上放学回来教大提琴的时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只是右脚那只裸色高跟鞋刚才根本没套稳,第一步迈出去时重心明显往左偏了一下,走得多少有些同手同脚。
原本还在吧台上打哈欠的葛城美里揉了揉眼睛,视线落在律子刚刚放下的那只透明玻璃杯上,混沌的大脑忽然清醒了一半。
杯壁干爽透亮,连半点水雾都没有,里面分明还剩着小半杯二十度的凉白开。
再扭头看一眼灶台,锅里的昆布高汤还在小火慢炖,碗柜里的汤碗更是整整齐齐地摞着,连一只都没少。
“律子,你管这杯凉白开叫‘刚出锅的热汤’?而且谁家正常人喝汤,还会把高跟鞋喝掉一只的?”
玄关处咔哒一声扣好鞋跟的赤木律子脊背一僵,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强行焊死了技术部部长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具:
“刚才鞋跟卡进地毯缝里了而已,比起一大清早把你那点可怜的脑容量浪费在胡思乱想上,不如先去洗把脸,看清楚料理台上摆着什么再说吧。”
“少给我转移话题——”
葛城美里狐疑地嘟囔着扭过头,目光顺势往料理台上一扫,整个人瞬间卡壳了。
“真嗣,今天第一天去学校,你中午准备吃两顿饭?”
不等碇真嗣开口解释,手已经搭上门把手的赤木律子忽然弯起唇角。
刚刚独自咽下去的那口陈年老醋,这会儿终于找到了完美的倾泻对象:
“别自作多情了,葛城,那是人家真嗣君特意避开荤油,重新剁了豆腐泥亲手捏出来的素食爱心便当,专门做给今天同一天复学的绫波丽的。”
“……哈?!给绫波?!”
“看来昨晚某位监护人煞有介事搞的‘入学前心理建设’,保质期连一个晚上都没撑过去呢。”
赤木律子心情大好地拎起公文包,拉开门迈步而出,临关门前还轻飘飘地抛下了最后一击:
“本部早上还有例行数据核对,我就先走一步了,祝留守家中的某位监护人——早餐愉快。”
“咔哒。”
葛城美里保持着指着饭盒的姿势站在原地,先是咬牙切齿地盯着玄关大门在心里骂了一句“每次干完坏事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混蛋女人”,随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转过脖子,看向了厨房里系着深蓝色围裙的少年。
说不吃味,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昨晚她还坐立不安地担心这孩子进了二年级A班会被那些青春期小女生借橡皮、塞情书。
结果倒好,连第一中学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还没见着呢,这小子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用爱心便当去攻略女同学了!
可是,在这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底下,葛城美里心头翻涌得更厉害的,却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烦闷与隐忧。
如果收便当的是学校里随便哪个普通女孩,她现在大概已经叉着腰冲上去没收作案工具了。
可偏偏那是绫波丽——
更重要的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葛城美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
那个会迷迷糊糊拽着她的围裙带子当小尾巴,展露占有欲的真嗣,好像真的只是一场限定的幻觉。
仅仅睡了一觉起来,他又变回了那个能够同时照顾好所有人,把每件事都处理得滴水不漏,却唯独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完美少年”。
葛城美里走过去,双手重重撑在大理石料理台边缘,上身前倾,盯着少年的眼睛兴师问罪:
“老实交代吧,第三适格者先生,我这个正牌监护人的饭盒里装的都只是普通鸡肉丸,怎么到了人家绫波那里,不仅有新饭盒,还能享受到单独开小灶现捏豆腐丸子的待遇?”
碇真嗣放下长筷,迎着她气鼓鼓的视线,露出了一个温和又略带无奈的笑容:
“因为美里小姐无肉不欢啊,如果把您饭盒里的鸡肉丸换成全素的豆腐丸子,您中午在作战部打开盖子的时候,一定会对着饭盒叹气的吧?”
“至于前辈那边,分在同一个班级,让她一个人中午饿肚子,自己一个人独享美食,总归有些说不过去。”
听着这番合情合理到让人挑不出刺的解释,葛城美里脸上的胡闹之色慢慢淡了下去,她靠在料理台边,抱起双臂:
“……真嗣,你才刚刚因为那台机体里的东西受了那么重的罪,连嘴唇都咬破了,今天再去面对她,甚至主动接近她……你心里真的不会觉得难受吗?”
碇真嗣抬起头,看着葛城美里眼底藏在醋意背后的真实担忧,轻声回答道:
“那并不是前辈的错,而且那天在零号机里,某种意义上也是因为有她在,我才能那么快醒过来……只是一盒顺手做的午饭而已,美里小姐不用这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
葛城美里没好气地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行吧,看在你把姐姐我的肉丸子留足了的份上,这盒便当今天就不没收了,不过你给我记住了,你是去上学的,不管是对绫波还是对其他同学,要是觉得累了、或者不想应付了,随时给我甩手不管,听见没有?”
“是,我记住了。”碇真嗣乖巧地点头应道。
见他答得痛快,葛城美里满意地哼了一声。
然而,就在碇真嗣以为早上的盘问已经顺利过关、准备端着早饭去餐桌的时候,葛城美里的眼神忽然危险地一眯,非但没有让开路,反而直接横跨一步,堵死了厨房的出口!
葛城美里伸出两根手指,勾住了少年胸前那根刚刚才被赤木律子拽过的深蓝色围裙带子:
“给女同学送便当的事勉强算你过关了……那刚才我开门之前,你和律子那家伙在我的厨房里鬼鬼祟祟干什么坏事呢?这笔账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
碇真嗣眨了眨清澈的蓝色眼睛,面不改色地回答:“我们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律子小姐脚背上的扭伤还没彻底消肿,穿高跟鞋有些勉强,我顺手帮她稍微放松了一下而已。”
“放屁!”
葛城美里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信:
“我跟赤木律子从大学合租到现在认识十几年了!她那个人,就算是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半,脸色也只会冷得像冰块一样,单纯按个脚伤,能把堂堂赤木大博士按得满脸通红、连鞋跟都没提上就落荒而逃?!”
“行,你们两个现在都学会穿一条裤子瞒着我是吧?赶紧吃饭换衣服!”
七点二十分,洗漱完毕的葛城美里换上了笔挺的红色军装短夹克与黑色连衣裙。
当她一边戴着银色耳坠,一边推门走出主卧室时,恰好迎面撞见了刚从客房里换好衣服走出来的碇真嗣。
没有第一天见面时满身鲜血的狼狈,没有作战服的紧绷压抑,也没有举枪对峙时的森然冷意。
此时站在那里的,真真正正就是一个干净得耀眼,正准备走进晴朗校园里的少年。
他真的只有十四岁啊。
总有一天,这个孩子会越长越高,会彻底走出这间充满啤酒味和创伤记忆的狭窄公寓,走到一个根本不需要她这种浑浊不堪的二十九岁女人的正常世界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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