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2)
“我……”
一直嘈杂不断的耳鸣声如潮水般退散,他眨了眨眼,怔忪了一瞬,视线中被定在地上的触肢不见了,幻觉解除,眼前只剩广袤似水的银沙。
压制他的力道也减弱了,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正对着那猎人兜帽之下的双眼。
黑眸冷静,理智,但轻颤的睫毛又压抑不住紧张,泄露了几分不安。
商觉瞬间安静了下来。
沐在近在咫尺的呼吸中,商觉感受着身上之人亲密无间的怀抱,侧头看了看一旁已经极度衰弱、吱吱乱叫的怪物。
商觉伸手,揭开猎人的兜帽。
秦予义那一张清俊的脸露了出来。
没有了遮挡,秦予义眼含薄光,正温和地冲商觉笑。
“你怎么来了。”商觉来不及开心,反而忧心忡忡地问,“人类这次恐慌潮的量级不小,宇宙里还有那么多怪物,我以为……”
商觉不易控制地蹙眉,似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以为……还要两亿多年,才能等到你。”
秦予义说出他上次与商觉分别后的经历:
“我也有了同伴,清理这些由恐惧诞生的暗物相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任务。
“似乎受到两相重叠的世界影响,自从时间变动回2069年后,一个代号为‘钟’男人找上门来,提议成立星际怪物猎人协会,最大限度地帮人类缩短恢复理智的时间。
“我们和另一个代号为‘笔’的人,在各自的领域招募佣兵,按照清理的困难程度,培养更多的怪物猎人一起行动。”
秦予义抿了下嘴:“之前太忙了,时间短暂,我来不及联系你。现在协会基本稳定,现在我只会处理一些棘手的怪物。”
棘手的怪物……
商觉看向沙地上缩成一团,身形越来越稀薄缥缈的怪物,又转头,再次看向秦予义。
如果他没记错,从秦予义踏上这个星球,再到怪物被反制,总共也不超过十分钟。
这也算棘手吗?
像是察觉到商觉眼神中的质疑,秦予义轻咳了一声,藏在微长黑发中的耳尖红了红。
“其实……我没有联系你,不代表我没有在关注你。”秦予义坦率地直言道,“虚空覆盖整个星系,你在哪里,经历了什么……我都有所感知。”
“这个物相……”秦予义侧眸,看向已经彻底融化于砂砾之中的怪物,微不可查的轻舒一口气。
“危险程度不高,不算麻烦,本来是该让新人练手的。”
“但是……”秦予义说着说着卡了一下,他目光偏移回商觉的脸上,眸光闪了闪。
“这个物相很……”秦予义喉结滚动,干咽,吞了滚到嘴边的词,换了一个更温和的说法。
“……很过分。”说着,他伸手,拈走商觉发丝间的细砂,温热的指腹转而贴了贴商觉微凉的眼皮。
“我不想你这副样子被别人看见。”
商觉眯了一下被触碰的眼睛,另一边还睁着,一眨不眨看着秦予义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当然看不见秦予义口中的自己的模样。
商觉只是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比如,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用看就能识别出来秦予义是在用食指触碰自己,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指节,关节骨头的右侧,气息是来自宇宙深处的淡漠,还混合着一点金属独有的腥气。
若是感官再放大一些,他甚至连秦予义指节的纹路都要在心中摹状下来了。
这种无限放大的感官细节告诉商觉——
他和秦予义一样,也有自己的私心。
比如,最基础也最简单的私心,是不想让秦予义把手移开。
念头冒出来了,就去做了。
商觉闭眼,用微凉的眼皮轻贴了一下那节手指,微微磨蹭了一下。
秦予义顿住了,怔愣地垂眸看着商觉。
等回过神来后,秦予义立即伸直双臂,双手撑在商觉的身侧,让自己的身体与商觉的拉开一点距离。
秦予义胸口猛地起伏,像是在掩饰什么,深吸了一口气。
可动作幅度过大,从秦予义领口掉出来了一个东西。
商觉的眼睛被那东西折射的锐光一晃。
原来是一小块坠在银链末端的金属牌子,是星际怪物猎人协会给他们配置的身份牌。
那不刻任何文字、光洁的一面,像镜子一样,如实地照出商觉的脸。
商觉从中看清了自己的脸。
原本眯起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那种难堪的模样,他只在奥德拉德克表现过。
原来他也不是全然不受那名为“情欲”的暗物影响。
盯着那镜面中的脸许久,商觉擡手用胳膊挡住了双眼,紧了紧牙,不愿再看自己。
察觉到商觉的窘迫,秦予义体贴地侧身,撑着地面,似是要离开了。
“协会还在找我,我不能停留太久。”他坐起身,在商觉身边流连了片刻,胳膊撑在膝盖上,眺望着远在天边的地球,有些惋惜地说。
商觉维持仰躺的姿势,手臂盖在双眼,像是无法平静那般,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下次什么时候来。”商觉轻声问。
可等了半天,换来的却是秦予义的沉默。
“抱歉,现在局势不太明朗,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定的承诺。”
商觉说不清自己听见这句话的一瞬间,胸腔里盘踞的到底是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原本陷在细沙中伸直的两条长腿不由自主蜷起,弯曲的两个膝盖挨在一起,盖在眼睛上的胳膊擡起了一点间隙。
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面了。
商觉胸膛小幅度快速起伏着。
刚才……在物相缔造的幻觉中……想要吞掉的欲望……
商觉覆盖在手臂之下的睫毛快速轻颤着。
因为离别的不安。
因为想要融合的渴望。
或许是两者都有。
光是单纯的见面……
已经欲壑难填。
就在秦予义起身准备离开这颗星球的时候,商觉倏地伸手,抓住了秦予义的垂在身侧的手腕。
秦予义一个不察,重心偏移,重新坐回柔软凹陷的小沙丘上。
商觉变得冰凉的手像骨瓷,径直伸过来触碰秦予义的后颈,贴合得紧密,指腹加重了力道。
“我想要亲你。”
一声轻如晨风的呢喃过后,商觉撑起上半身,肩膀抵上秦予义的,偏头用嘴唇碰了碰秦予义微张的眼皮。
睫毛震颤的骚动含在商觉的唇间,很痒,让商觉不由自主启唇,转而向下移去。
秦予义愣了一瞬,很快回神。也不甘示弱,借着彼此呼吸交织的距离,脸颊擦过商觉温热柔软的唇,避开了索吻,只是亲了亲商觉眼下的小痣。
没有得偿所愿。商觉眼底划过一丝罕见的挫败,继而变为更明显的较劲儿,他伸手固定住秦予义擡起的下巴,食指和拇指叩开了秦予义的齿关,用两根手指夹拽出了秦予义藏于口腔的舌尖。
更加湿热的呼吸吐在秦予义的唇间。
商觉侧头,找角度,猝不及防地咬住秦予义被拽出齿关外的舌尖,重重吸吮了一下。
秦予义只觉得舌根酸软了一瞬,有些发麻。
比起常规的亲吻,这种更接近进食的本能行为,几乎混淆了食欲和爱欲,让秦予义的大脑即刻宕机。
无论他经历过多少以亿为单位的战斗,但人类灵魂的芯子左右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从小长大的下城区那些市井肮脏的流言蜚语,听过,但嫌脏,很抵触,一直不肯亲身尝试,没有真正实践过,毫无概念。
于是,几乎算条件反射,在商觉更为凶狠地探索他的口腔时,秦予义双手死死按住了商觉的腰,阻止对方进一步动作。但也只是阻止了。
秦予义擡起眼,眼底有欲念,但表情无措。
看出秦予义有些被吓到了,商觉慢了不知多少拍才补上“事前预告”。
“你怕别人看到我……”
“那就只给你看……”
商觉放缓了声调,声音有些难以捉摸的轻颤。
“想不想,看更过分的。”
秦予义立即垂眸,睫毛遮去了他眼底的神色,只是贴着商觉身体的皮肤变得更加灼热了。
商觉见惯了人生百态,本来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分别在即,他有些躁动的身体需要一些真实的触感来确认。
甚至,对他而言,掌管自己身体防线的权柄,就算移交给另一个人也无所谓。
只要那人是秦予义。
怎么都可以。
想着,商觉拉过秦予义的手,将那烫得像未冷却的锻刀一样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手掌在之前的打斗中沾上了一点银灰色的细砂,隔在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添加了些许粗糙的阻力。
“沙子混进去了。”秦予义有些疼地皱起眉,下巴抵在商觉的肩膀上,抿唇小声问,“怎么办。”
商觉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自暴自弃地更加用力抱住身前之人的肩胛,侧头将自己的侧颈递到秦予义的唇边。
“不用管。”
“亲一亲就不会疼了。”
“可是……”秦予义拉开距离,对着商觉留着水光、半张开的唇轻声说,“还是清理一下吧,你会受伤的。”
说完,秦予义不知做了什么,商觉的呼吸猛地加重,更加用力地咬紧自己的嘴唇,一滴血线缓缓流下,落在秦予义解开斗篷后素洁干净的白衣上。
血染在白如霜雪的衣领上,红的越红,白得晃眼。
“手……”商觉忍着脊髓发麻的过电感,深吸了一口气,缓过劲儿来,按住秦予义的双臂,用猎人协会制服上的固定带,将秦予义一对不算听话的手捆扎了起来。
之后,两人面对面,商觉拉起秦予义松开的下摆,让秦予义咬着这片碍事的衣角。自己则擡起膝盖,抵着秦予义劲韧的腰侧。
他开始亲秦予义的脖颈,亲吻锁骨……用了十足的力气。
这是商觉斯文体面之下最原始的凶性。
毕竟,一个挑起人类对抗异维文明的反叛者,怎又会是温良被动的善茬。
可秦予义也有自己的脾气,在这个时候,他也被勾起了斗意。
像是极度倾斜的天平,忽然在一侧加重了砝码,商觉被用力撞了一下,仰面躺在沙地。
秦予义偏头,亲了亲商觉的膝盖,唇间沾了一些如砂糖一样银灰色的颗粒。
毫无生机的月岛上,唯一的两个活体,正在进行一场刻骨难忘的较量。
地球为天体背景的星空开始旋转,秦予义贴在商觉被热汗淋湿的耳边,紧紧与商觉十指交握。
“其实,我还存有一点私心。”
闷热的空气里,传来含混不清的人声。
“我是为了见你,才来这颗星球的。”
……
不知过了多久。
秦予义是被飞行器引擎的噪音吵醒的。
他坐起身,身上盖着的斗篷滑落,露出肩胛上零落青紫的痕迹。
飞行器是人类反抗军建造的样式。
刺目的照明中站了一个人。
那人的剪影颀长,穿戴整齐,似乎正向他这边看来。
“没想到是我先离开。”逆着光,商觉丢了一个东西过来。
秦予义擡手,稳稳接在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卡片大小,是星艇的电子准入指令。
“有了这个,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觉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想。”
秦予义真的仔细地思考了一下。
“明天去找你,可以吗?”
似乎是没料到这句回答,商觉停了片刻,轻笑声才扩散着传递过来。
“嗯,明天见。”
秦予义也回望着笑: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