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
番外
那是回放时代短暂的蒙昧期,一如太阳升起前最冷的拂晓。
是正式进入2070年之前,2069年最后的黑暗。
和三言两语就能概括过去的故事不同。
真实的情况是,商觉为了博得机星的援助、保下地球,被剥夺了很多东西。
人类大恐慌再度来袭,秦予义不得不重回虚空,投入永无止尽的战斗之中。
商觉留在百废待兴的地球,接见机星前来谈判的金发使者。
而机星为地球提供援助的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要商觉交出他身上的控制核心。
当一个人拥有可以左右一颗星球的权利时,他就会招惹忌惮。
商觉不是不清楚这一切。
当封闭许久的星球开始与外界交际之后,这种程度的政|治|斗|争在所难免。
好在机星的人类算是中立和平的人道主义者,他们并没有过分为难商觉,只是收缴了他身上的控制核心,将其归还地球,任凭它自行运转。
地球上各大区域的政权也建立联盟,组成地球联合会,共同商议地球上的大小决定。
而商觉因为有着与种梦对抗的丰富经验,他被人类反抗军收编,追缴首脑,参与攻打种梦据点的远征行动。
只是在出发之前,由于他身份特殊,行动需要保密,被禁止与人类接触。
收押商觉的地方,是一颗叫做“月岛”的星球。
正如这个名字,“月岛”上面到处都是银灰色的沙漠。
只有一个巨大的,环形塔状的监狱。
这里,是用来流放星际罪犯的荒芜之地。
而商觉,以自由为代价,替换上了机星出品、内置定位器的“仿生体”,一个人坐在环形监狱的最顶端,眺望着庞大且灯火通明的地球。
算算日子,自他和秦予义解开地球超物象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如果按照地球上的时间计算,今天应该是平安夜。
人类会庆祝自己的劫后余生,会用温馨的暖黄色灯饰装点大街小巷,会在大雪覆盖的燃起壁炉,在傍晚与家人一同围绕圆桌。
商觉闭目侧耳倾听了一阵,却只能听见
这座星际监狱里的罪犯来自许多不同的星球,由于地球的特殊经历,这里目前只有商觉一人。
实际上,整个星系也只剩下地球人还遵循复古的习俗,会纪念节日了。
商觉在与整个监狱格格不入的最顶层注视着他的家乡。
地球正在渐渐恢复秩序,他不算太难过。
他只是有点想念秦予义。
越是到这种日子,离普通人类的生活格外遥远的时候,就越是想。
商觉望向幽沉的星空,叹了一口气。
宇宙太广袤了,没有路标也没有规划,虚空又覆盖百分之七十二的星系,无法判断方位,让他的眺望无所适从。
而秦予义像是一滴雨进入一片海,踪迹难寻。
自从上次一别,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商觉找不到他了。
除非他能来这里。
商觉坐在窗户窄窄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想着。
忽然,一片来自月岛特殊自然天气降落的雪灰从监牢栏杆的缝隙中飘了进来,灰白色,似雪,但更接近燃烧透彻后的灰烬。
那不带温度的雪灰正好落入商觉手中。
他随性搭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拇指与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碾了碾。
这片平滑细腻的雪灰立即在他指腹延展开来了。
一股特殊的烟火的气息飘散,拉回了商觉的思绪。
他顺着雪灰飘来的方向向窗外看去,可只稍一眼,便让他立即皱起了眉头。
没有。
外面的天空没有下起雪灰。
可是……怎么会突然出现……
商觉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腹,在清润的光线里,他沾了细灰的皮肤像是抹了一层腻子一样,留着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剧烈一缩。
砰!
下一秒,有东西撞上了月岛内唯一一座建筑。
环形监狱的顶层,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汩汩冒出白蒙蒙的滚烟。
月岛,被不明物相袭击了。
-
一个头戴黑色兜帽的人踏上月岛细软的银沙地,战斗长靴的鞋尖在平静的沙地表面轻轻碾了一下。
他没有取下兜帽,只是从斗篷底下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从后腰取出一枚简易通讯器。
衣摆掀开,斗篷之下那一身代表着隶属某种机构的统一制服便可以窥得一角——
剪裁合身的白衫黑裤,微微硬挺的面料。还有几条为了避免剧烈活动弄皱衣物的固定绑带,自双肩攀下,搭在银色金属扣袢,勾勒着劲瘦有力的腰。
“我已到达‘任务地点’,你们不用再派人过来了。”戴着兜帽之人擡头打量了一下已经沦为废墟、歪歪斜斜的塔状监狱,对着闪烁红光的通讯器如是说道。
挂断通讯,他擡起脚,缓慢地向前走去。
他的斗篷背后印着三个长物并排倒置的标志,象征着这个组织的三位组建者。
一个是时钟的指针,一个是细长的刀刃,最后一个,则是一管灰笔。
标志最底下用人类的通用语写了组织的简称。
星猎——星际怪物猎人协会。
鞋底摩擦砂砾发出沙沙的动静,鞋面沾的些许银沙簌簌掉落,他很快就在银色沙漠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行迹。
越是靠近目标地点,表面平静的银沙之下就越是惨烈。
被摧毁的塔状监狱沦为废墟,里面的囚徒们也纷纷坠落,埋在厚重的砂砾之下,凌乱地伸出裹满尘灰和泥浆的手足。囚犯们已经僵硬的尸体像是这个星球上唯一一座建筑的一部分,如同一丛丛来自地底,向上扎出的,断裂的钢筋铁骨。
星际监狱关押了全宇宙成千上百个穷凶极恶的罪犯,这里没有刑期,全是单人单间,从入住到死亡,都不能踏出牢房一步。
这种地方,是最容易聚集恐惧与欲望的场所。
而这一次,给月岛的环形监狱招来灭顶灾祸的,正是囚犯们失控的“情欲”恐慌。
嘎吱嘎吱。
引来暗物出没的人类囚徒们已经死亡。
此地唯一还能发出声响的,除了那名为“情欲”的怪物,剩下的就是……
还活着,却被怪物的幻术所俘获的人。
月岛上并不存在很明显的昼夜之分,光线总是淡淡的昏暗,就连物体背光投下的阴影都要弱上许多。
遭受物相怪物袭击的环形监狱附近空地上,不知又突发了什么变化,门前的一大片的阴影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边缘圆弧形的线条模糊地徐徐鼓动起来。
一下,一下,像是层层叠高的浪潮,建筑废墟轮廓外围,那一团扭曲狰狞的黑影,正在向星际猎人匍匐于银沙之上的瘦长影子步步紧逼。
戴着兜帽的人擡头看了一眼。
这个动作让斗篷上的兜帽微微滑动了些许,但宽大柔软的帽檐还是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润白如瓷器的窄瘦下巴。
“还好没让他们过来。”星际怪物猎人咕哝了一句,忽地斗篷翻飞,他赫然从身后拔出两把削薄锋利的长刀。
紧接着,他两手紧握刀柄,刀刃朝下,猛地往细砂中一插,借力,手臂紧绷,撑起自己的身体,两腿后蹬,倒转着轻巧一跃。
月岛上的引力比地球小,这一跳,他直接上升了几米,躲过从废墟后面横扫而来蜿蜒虬结的紫色虚雾。
瞬间纷扬的细沙如沙尘暴一样铺散开来。
猎人倒挂空中,冷静地从帽檐边缘观察着扬尘之中的怪物。
宛如一只紫色大章鱼的怪物虚泛如雾的身体笼罩着整个废墟,有人正坐在顶端,靠着一块断裂的墙壁,在残缺不齐的地板边缘,悬垂着双腿,撑着身体,偏侧着头,目光不明地看向滞留在空中的猎人。
那人正是商觉。
名为“情欲”的暗物相蛊惑着他,用幻术想要商觉臣服。
可商觉见惯了真假虚实,怪物为他呈现的拼凑出来的图像不过是最廉价的作料。他百无聊赖地看着,直到新来的怪物猎人让他转移了注意力。
从那明晃晃的两把刀中,受怪物的牵连,他感觉到了一种被蒙面的猎人所威胁的压迫感。
但更多的,让他困惑的,是一道如电流般从胸口淌出的热意。
猎人在庞大的地球为背景的幽光中灵巧落地,姿态优雅得像是湖畔一片轻轻掉落水面的柳叶。
兜帽牢固地挡着猎人的脸,宽大的斗篷掩去猎人的身形,像是一个普通的风尘仆仆的旅人。
可明明对方身上所有能辨识的特征都被遮蔽了,但商觉还是倏然眼眶发烫。
他目光直愣愣地看向与自己执刀相向的猎人,微擡下巴,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攀在断墙边缘的指节松动了一下,作势要跳下废墟,向那猎人面前而去。
吱吱——
用幻术控制他的怪物忽然开始尖叫起来,像是怕极了,拼命用虚幻如雾气的身体裹着商觉。
商觉眼前一晃,视野范围中出现了新的幻象。
怪物仿佛爆发了极为强悍的生存本能,开始转变策略,不再制造“情欲”的信徒,而是用幻术为它自己创造一个同类,作为它抵抗怪物猎人的同伴。
渐渐地,商觉被怪物感染了一样,身体僵硬,逐渐感觉不到自己悬垂在废墟边缘的双腿了。
取而代之的,他的视野中,自己悬挂在废墟之外的部位,变成了一株倒垂的,血肉生成的,猩红盛开如莲花的分支长舌。
那些长舌触及地面,沾上松软的砂砾,一下一下,像鱼甩尾似的拍打着。
商觉静静地看着那不露面的猎人,思维与怪物同步,似乎在考虑怎么把对方解决掉。
而那个猎人也垂头站在银沙之中,握刀的双手垂在身侧,似乎不打算轻举妄动。
无言的较量弥散在空中。
忽而,风乍起,吹落几粒晶体般透明的尘埃。
就在那尘埃看看坠地的一瞬间,商觉感觉到自己的“脚腕”被猛地抓住了,向下一拽,整个人骤然跌入厚重的沙漠之中。
没有料到自己会在猎人那里吃亏,商觉眼皮一掀,眼中被激出了火,受怪物影响变化出来的长舌似巨蛇一样支立而起,难掩狠戾的攻击性。
瞬间,数道触肢一拥而上,把孤立无援的猎人团团围困,像是捕猎绞杀一样,不留任何活路地向猎人直扑而去。
可没人能看清那身穿斗篷的猎人是怎么行动的。
只见微光一闪,猎人竟然穿过触肢的重重包围,骤然拉近了与商觉之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他的身后。
商觉只感觉自己的脊背一沉,整个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道掼倒在地。
他的下巴擦在沙地上,砂砾极为悍暴地磨砺着皮肤,似被热水泼洒,泛起火烧火燎的乍痛。
疼痛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变得异常清晰。
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他前方凝结成一股一股的,被无数小刀贯穿的血肉触肢。
那些血肉触肢的结构本就疏松,折射着光线的小刀甚至没有开刃,刀刃很钝,借着巧劲儿穿过肌肉纹理缝隙,轻巧地破开,像钉子一样,将他危险的触肢定在地上。
更加过分的是,商觉可以感知到每一根触肢的触觉。
那几把迟钝的小刀裹挟着些许砂砾,猝不及防地凿进他怪异的、多余的触肢中。冰凉的金属器物和强烈的外来异物感让他几乎被冰块敲击了脊椎,冷意一路攀升,连带着他的肩膀和手脚都麻木了起来。
他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一下,但甚至幅度还没有起来,他就被牢牢地按倒在地。
身上很重,那猎人反剪他的双手,将他按在柔软细密得几乎可以令人窒息的细砂中,力道大到像是要将他压进沙子里埋起来。
埋到地心里,埋进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黑暗里。
这样,他就会被剥夺一切,剥夺去见想见之人的自由。
这是商觉为数不多的恐惧了。
想到这里,他后颈一僵,不禁抖了一下肩膀。
可紧接着,后腰上多出了一只手的触感,那按住他的猎人似乎在轻抚着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商觉体会到一种被侵略的羞辱,于是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细砂误入眼中,研磨着他脆弱的眼球,让他瞬间红了眼睑。
“放开……”
他咬着齿间的碍事的石子,舌尖抵着粗糙的砂砾,土腥气和血腥味在口腔弥漫。
“……停手……”他切齿地命令着,更加用力挣扎起来。
可那陌生人依旧轻拍着他,腰间力道顽固地收紧,像是不打算松手。
商觉彻底被愤怒烧毁了判断力,脱口而出:“混账,杀了你。”
换来的却是一声轻笑。
“恐怕你会舍不得。”那猎人贴近他,含着一团热气,煨热了他冰凉的耳廓。
只听叮当一声响,似乎是某种金属链条滑脱碰撞在一起的细微动静,却也像一阵催人清醒的铃声。
像是被清泉浇熄的烈火,商觉一怔,感觉一道温热且坚硬的小方块贴上了自己的后颈。
那应该是某种金属工艺品。
商觉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察觉到那小片金属物某一面镌刻的一些文字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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