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2/2)
人类有那么多千奇百怪的恐惧,可只有“缺爱”怎么打都杀不干净,十分麻烦。
那东西宛如一滩泥沼,里面伸出千百条残缺不全的手,对他用力地张开指头,极为渴望地说个不停。
有时候阴郁的“缺爱”会喋喋不休地唠叨着诸如“请爱我吧”“请看看我吧”的卑微乞求。
有时候,狂躁的“缺爱”会歇斯底里地冲他发脾气,就连他清理别的怪物都要生出嫉妒,一定要强迫地索求他的关注。
哪怕他本是这种怪物的对立面,是天敌。
后来秦予义在漫长的战斗中得出了对付这种怪物的经验。
其实很简单,“缺爱”是所有人类恐惧中最根深蒂固的,却也最轻易处理的。
它们张开手,是想要带有温度的拥抱。
只要不含任何复杂目的,去抱一下它,让它安心到别无所求的地步,它就会心满意足地消失。
只是通常处理完这种怪物,秦予义会看向自己空空的手。
为什么人类会恐惧失去这种东西。
他对“爱”产生了好奇。
直到他目光所及之处,出现了一颗垂死的星球。
被关在地球中心的男人,悲悯,孤寂,强撑镇定。
守着一颗看不见希望的星球,日夜煎熬于一望无际的虚无。
但那个人爱着人类。
秦是被这样的爱意吸引而来的。
他很好奇地想,如果自己也是人类,能分得这样温柔的人的爱吗?
事实证明,他很轻易地就得到了。
但秦予义染了人的欲念,人性的贪心总想要更多。
比如独一份的,特殊的,唯一的。
不是博爱,而是自私的爱。
是私有,是独吞,是占据,是他们互相为彼此存在的证明。
哗啦——
一望无际的浅水再次晃动不堪,两人身手凌厉地交错在一起。
不知什么缘故,秦予义的力量越来越衰弱,他手中的殖金刀也渐渐稀薄,脆钝。
商觉徒手折断了秦予义的刀,一次,两次……直到秦予义的殖金消耗殆尽,两手空空,再也无法用空竭的殖金做出任何武器。
他只剩下一双掌心柔软,丰盈,掌纹浅淡的,人类的手。
秦予义张开手垂在身侧的手,敞开怀抱,不再摆出防御招架的姿势,拦在商觉前面。
“为什么。”商觉瞬间红了眼眶,眼球潋着薄薄的水光。
“为什么还不肯结束。”
“为什么还不肯离开。”
“为什么还要挽留我……”
……挽留一个一心赴死之人。
秦予义几乎快要维持不住形态。
他似乎越来越接近成为人类之前的那种状态了。
那种来自虚空,却又克制虚空的状态。
他看见曾经长久漫游过的宇宙在他眼前展开。
一如商觉的眼神,明明广袤无垠毫不设限,可你却很难抓住他,攥紧他。
“这次换你来留住我吧。”
秦予义像是预感到什么一样,擡了下眼皮,眼珠朝上看了看,然后对着商觉轻笑了一下。
“人类的未来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逼自己太狠了。”
“你已经战胜了虚无。”
“因为你唯一能伸手就拥抱的意义,在我身上。”
渐渐地,秦予义的身体化在了水中。
“无论好坏……商觉,无论好坏,不论输赢。”
“我们彼此需要,就是我们所拥有的一切。”
轻叹着,秦予义向前倾了一下,温热的胸膛撞上了商觉冰冷的躯壳。
“想办法困住我吧。”
“作为人类的秦予义不甘心只活十年。”
额头抵着商觉的胸膛,感受底下心脏急促的跳动。
秦予义闭目轻笑低叹,像是自语一样,说给两人听。
“他想和商觉在一起再久一点,久到下一个十年,二十年……超过亿为单位的时间,填补我们曾经各自独守的缺憾。”
“留住我吧,商觉。”
-
“倒!”
“所有梦核都倒在这里!”
夜雀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来往,它们停在在被摧毁的下城区深坑边缘,将货箱中装载的梦核悉数往下倒去。
巨量的梦核闪烁着流光溢彩的色泽,一颗叠着一颗,渐渐将整个深坑都填满了,冒尖了,堆成一座高出地面不少的小山。
夜雀的成员像是工蚁一样,在倾倒完运输来的全部梦核后,秩序井然地撤离。
天色不知从何时起就凝滞在了将夜未彻的黛青。
货车们沉默地沿路开走,像一座座移走在公路的山影。
第十个小时,货车们抵达安全距离,柏亚攀上其中一辆车顶,站在上面,举着望远镜眺望着面目全非的故乡——下城区。
这种数量的梦核,同时爆炸的威力足够凿开地表,震及西B区底下被修复的裂缝。
这也是秦予义拜托柏亚将梦核都堆往这里的目的。
他要炸开这条陈旧的裂缝。
-
同一时间,无数尸骨仙差堆积出一条几乎可以通天的阶梯。
东A区的反抗者们登上了牧州阁,他们双目憎恨到赤红,双拳愤怒到发抖,将舒在墨团团围住。
“束手就擒!你这个人类的祸害!”
舒在墨只是平静地合上眼前的竹简,挺直脊背,任由那些反抗者们用武器抵着他的身体。
紧接着,他面前掠起一道迅疾的烈风,风中有人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脖子,逼他交出剩余的四个模组的载体。
是四个生物机械体的神经连接器,戒指形状,戒面浑浊如雷暴的前兆。
舒在墨没有抵抗,将从楚越文、聂影、双生子身上收集来的东西直接交了出去。
那只手一把攥住它们,随后便消失在了空中。
牧州阁的反抗者们只感觉有一阵古怪的冷冽寒风,兜头而下,穿过他们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方坠去。
九个模组已经重回商觉身上了。
可舒在墨却不慌不忙,一点都不急。
似乎这个世界结束后,即将面临死亡的不是他自己一样。
众人围逼之下,只见舒在墨撩起眼皮,向牧州阁的天花板看了一眼,对着那直播间的画面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贪生的笑。
“还是我赢了。”
此时此刻,西B区。
梦核爆炸的威力足以撼动整个星球。
地面像炸开的鱼的逆鳞,一片片向周围飞溅。
就算保持足够的距离,安全区也并不安全。
柏亚的望远镜里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一道迅捷的银黑色刀影,如闪电一般,刺破天空中升起的蘑菇云,划开一抹湛蓝的天色,没入深不见底的地缝裂隙。
那是这个虚幻的世界,末日最后一道暗辉。
-
【滴——】
重新回到地心,拿回控制核心的商觉结束了梦中世界的进程。
他闭着眼,听着上空传来不小的动静,等待秦予义来履行约定。
或许是故地重游,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初见秦予义的那天。
那时候的秦予义,还不是秦予义。
当时,有一道声音找到在地心孤寂了2.2亿年的商觉,向他讨要了一段属于人类的梦。
商觉温和地反问:“为什么要当人?毕竟当人类是有些痛苦的。”
“很弱,很多时候都会事与愿违,光是活着就足够把脊梁压垮。最沉重的,莫过于负担几十亿个生命的茍延残喘。”
“我不在乎。”
“那你当不好人类。”商觉婉拒了对方。
“但我好奇。而且我想知道你究竟经历了什么,眼神是这样的。”
接着,那道声音带了一些命令的意味,毕竟还不是人类,只会直来直去,不太懂得人情往来的迂回。
那声音对商觉要求道:“替我模拟一场不会孤独的梦境。”
商觉怔了片刻,许久才意识到对方究竟是一种什么存在。
很强大,作为人类恐惧的对立面诞生,有足够的力量。
商觉阻塞了很久的思路豁然开朗。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可以把“模”找出来的计划。
“从2059年开始,到2069年我成为控制核心结束。我会交出我自己十年的过往,作为你入梦的蓝本。”
说着说着,商觉停下了。
他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商觉本来想让他直接杀掉“模”,可是“模”现在没有形体。
他怕对方认不出来。
但商觉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
“请你记住我的脸。”商觉含笑仰头,注视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反正最后他会和“模”共处一室,只要对方记住自己的长相,那么就不会丢失目标。
这是他最后能为人类做的事。
商觉柔和地微笑道:
“我们约定好,结束之后,你要变成一把向我而来的刀。”
“给我一个痛快。”
噼啪。
旧日的回忆裂成碎片。
重回地心的商觉紧紧阖目,睫毛不住地颤抖,与当时给出约定的时候不同,他此刻的脸上是截然相反的悲伤。
“给我一个痛快。”
不是。
他真正想要的是……
暗无天日的地心中,商觉抿唇,微动,几近无声地叹息着:
“给我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