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1/2)
相拥
毁灭的灾难依次降下,人们疲于逃窜,根本不清楚还在面向整个世界直播的清理秀到底在播些什么内容。
但是早就停止发送评论的清理秀直播间,居然还在不断增长着观看人数。
一百三十六亿……一百四十七亿……
已经远远超过了地球上所拥有的人口数量。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观看清理秀的绝对不是这些身陷囹圄的地球人。
可正在与舒在墨对峙的王浩昌已经分身乏术,无暇顾及这一违和的细节。
牧州阁顶层会议室的天花板是一个巨大的天幕投影,清理秀直播放送的画面就在他的头顶,可是他却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分出去给这些不易察觉的细节。
此时此刻,王浩昌手中正握着秦予义的殖金碎片,正在全神贯注地思考怎么打败舒在墨。
就像卦象上显示的一样,舒在墨能够知晓未来,能够预测一切,可以规避任何对他不利的因素。
面对这样无敌的存在,若是寻常人,便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但是……
思及此处,王浩昌不由得攥紧了有些割手掌的金属片。
这枚金属片,还是在他和秦予义从摩尔甫斯往下坠落的时候,秦予义塞进他的口袋中的。
似乎秦予义早料到自己会变成非人的形态,将指挥交给王浩昌,为这一刻做了充足的准备。
王浩昌握住这枚殖金碎片的时候,可以感知到秦予义微弱的意识。
这也是他与秦予义沟通的“媒介”。
所以当他发现舒在墨想要折断变为“刀”形态的秦予义的第一时间,就指挥秦予义先行撤退,以等待进攻时机。
王浩昌不是一个人在和舒在墨战斗。
他的大脑,加上秦予义的能力,应该就是舒在墨在这个世界中的强劲对手。
只是他没想到,舒在墨竟然还在对着人类说些什么。
他对公布了人类文明的真实水平,公布了人造星系的存在,交代了地球被殖民的过往,也指明了他们所有人类实际上不过是某种生产能量的电池,是供给别人的养料。
最残酷的真相,莫过于所有人类都得知了,他们自己竟然并非真实存在的人。
王浩昌听见对面的舒在墨很冷漠地反问:
“你们过着这样虚假的人生,陷入沉睡不醒的庸常之梦,究竟是在麻痹自己的灵魂,还是在等待终结的到来?”
“越早终结你们这种悲惨的人生,便能越早终结你们身上的虚无。”
“省省挣扎的力气吧。”
“反正你们无意义的人生,终点只有死亡。”
“喂。”王浩昌磨了下牙,停下再度要起课卜卦的手。
“因为是虚假的生命所以生命无意义吗?因为人总会走向死亡所以人生无意义吗?”
“你也太自大了吧?”王浩昌狠咬了一下牙,颈边青筋绷紧,握紧铜钱的左手忽然松开,猛地擡起,向窗外一指。
“他们可不是这样想的。”
霎时间,话音刚落,那把遁形的细刀再次显形,像一道开天辟地的落雷,噼啪一声,竖直贯穿天际。
“他们的意志铸造了这把刀,这把对抗虚无与恐惧的武器!”
“无论为了什么,只要想活着,一千个人就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人有一万个意愿!就算是虚假的世界,他们也从出生开始,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走过来,用自己的眼睛一点点看过来,用自己的心一遍遍体会过来!所有人的人生都独一无二,凭什么要被你一句无意义就给否定!”
“就因为只有你的声音最大是吗?就因为你能降下这招致世界毁灭的灾厄是吗?”
“就因为他们没有定义这个世界的权利,是弱势的,是沉默的,是孤立无援的,就要被你的意见擅作主张,被你的决定裹挟意志是吗?”
舒在墨不予作答,态度却是默认。
“呵……”王浩昌冷笑了一下,双手合拢,在掌心飞快晃动着最后剩余的三枚铜钱。
“可若是我们发自内心地不想屈从于你呢?”
叮铃,叮铃,叮铃……
钱币碰撞在一起,爆出又疾又迅的清脆。
这声音,像是一件可以沟通天地的铜铃法器,晃荡出原始神秘的韵律;
又像一位手脚系铃,狂舞娱神的巫,赤足踩影凌乱,铃铛激烈碰撞摩擦,四溅起飞星似的火花。
王浩昌双目用力睁得通红,又急又狠地对舒在墨压低声音,掷地有声地反驳着:
“我们他妈的就算是根草,也是有感情,有思想,会哭会笑,有自我意识的野草。”
“这三枚命钱……我也不需要算未来了。”
砰的一声,王浩昌手心中三枚铜钱应声而落。
两枚咕噜咕噜滚到了桌沿,可落地的声音没有响起,而是像一滴雨融入海水一样,阒然无声地消失了。
王浩昌面前的桌上只剩一枚钱币,跟随其余两枚铜钱一起消失的,还有他的两条胳膊。
“我……”他吃力地低头,用嘴衔起桌上最后一枚代表着他存在的命钱,用牙齿叼着,衣袖裤管空荡荡,被一阵乍然涌起的狂风鼓动得猎猎作响。
王浩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舒在墨,咬着铜钱币,一字一句从齿间挤出:
“我要让你尝尝野草的怒火。”
“尝尝来自我们的不甘。”
噼啪!
像是一道震天动地的闪电落下,天空那两双悬垂的巨手之间,赫然划开一道如深渊似的裂隙。
虚构的天空像是一道布景的幕布,撕裂出一条巨大的罅隙,透出背后深不见底的幽空。
雾蓝色的天空劈成了两半,蒙蔽视线的天象露出真实的底色。一截比月亮还要亮,还要惨白,还要巨大的细长脖颈,连着赤条条的肩胛,向虚无的黑暗没入。
若是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那把细长的刀底部,不知何时黏上了一枚形状普通的铜钱。
像是得到了指挥一般,长刀笔直地向上飞去,刀尖抵上了那脖颈的咽喉,一个横扫,挑断动脉,划开了一道猩红四溅的血口。
巨量的血似天上而来的瀑布,飞流直下,浓血如黑河一样,簌簌滚落。
血浇灌上了东A区的灵流树,晶亮梦幻的灵流树被黑血洗出了原形。
迅速干瘪,枯萎,灰败。
一如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
-
东A区,王家陵园,幽邃洞窟。
翟宝靠坐在血肉鼓动黏腻的墙壁上,低头看着机械小狗脸上的电子屏,他维持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与屏幕中王浩昌那双黑亮得如铸星的眼睛对上视线。
画面中可以看见牧州阁的楼台,牧州阁的木饰纹路……
那个宣扬要抹除他们的舒在墨此刻就在那里,就在他们东A区的地盘——牧州阁。
王家人给他留下的通讯设备弹出一条通知。
这是一条面向东A区全体人民的招募信息。
为了攻下舒在墨所在的牧州阁,需要招募身怀本领,能驱使仙差的自愿者。
翟宝凝着血痂的睫毛掀动两下,他仰着头,用脑袋轻轻撞了撞身后柔软的墙壁。
“妈妈……”
“看来他们不会回来了。”
翟宝拉开肿胀的嘴角,他掌心握着的手机屏幕显示着一份战场请愿书,右下角已经签署了他的姓名。
他拢了拢怀中的两只小狗,倚靠着墙壁,轻轻说:
“我也得走了。”
“该去拯救世界啦。”
叮。
一枚铜钱没入灵流树浸泡根部的黑湖中,死城的水域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水面底下飕飕作响,一层叠着一层的黑影骤然浮出水面。
轰隆轰隆。
牧州阁悬挂于走廊檐边的占风铎不住晃动,整个木质结构的建筑也震颤起来。
东A区的自愿反抗者们正在攀爬这座高塔似的牧州阁。
仙差一个托着一个,数量不够就用人来凑。
人死了,就用尸体来垫。
围攻上来的反抗者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如蝼蚁,如火舌,一点点侵蚀着、撼动着高耸入云的牧州阁。
听着外面那震天动地的声音,牧州阁最上方的楼阁内,王浩昌动弹了一下手指。
他疲惫地喘了一口气,咬着最后一枚还没有使用的命钱,感受自己只剩下躯干的身体,面布冷汗,惨白着脸冲舒在墨笑了笑。
舒在墨面无表情地回望他,像是在看一个苦苦挣扎在浮萍上的虫豸。
“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这最后一枚,我要成全一个心愿。”
话音落,铜钱落,舒在墨对面的案几前只剩下一堆衣物。
此间再无王浩昌。
但百里之外,却凭空开辟了一块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空间。
那是一片只有细沙的浅薄水域,无边无际,水面幽幽泛着清透的蓝色,像是晴朗的天空一样澄明。
两道影子飞速短暂地撞在一起,又很快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分开。
渐渐的,其中一道影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它倒映在水面上,显现出一把银黑色长刀的模样。
滴答。
那刀停滞在空中,竟然像熔化了一般,滴入了水中。
不溶于水的银黑金属液体缓缓变形,生长,凝成了头颅,挺直的鼻梁,一对漂亮的眼睛,薄却柔软的双唇,最终塑成了一张完美无缺的脸。
皮肤浮出金属表面,覆盖在上,形成皮相。
他缓缓张开眼,他的唇瓣和眼下多了些血色,像是为一具冷冰冰的雕塑注入了生机。
忽然,一道凌厉的拳风向他袭来,秦予义侧头一偏,躲掉了那凶悍的攻击。
唰——
银黑色的金属液体凝出了他的双臂,两把长刀从他手中倏地展开,对准了前方。
前方的浅水中,站着一个身形挺拔,五官精致,不着一物的人。
那人的皮肤被水面粼粼波光反照,亮得像洒落在黑绸上的碎银子一样晃眼。
“为什么。”刀尖所指之人身形未动,只是眼底皮肤泛红,瞪着干涩的眼球问他。
“把我拽进这里来拖延时间没有意义。这个世界该结束了,你该履行我们最初的约定,我们……”
那人艰难地吞咽一下,缓缓对他说。
“我们也该分开了。”
秦予义默了一下,垂眸看了看无法倒映出自己身影的水面,手中的刀尖动了一下。
他沿着自己的手中刀向前看去,刀背泛黑,有微微弯曲的弧度;刀腹则像鱼肚一样白,刀锋锐利。
刀尖坠着一颗水珠,对准了商觉。
是曾经雇佣了他不过仅有五天的雇主。
是十年前给他名字的人。
是他曾经在东C区梦阈里清理掉的BOSS。
是他被这个世界的求生意识锻造出来需要反抗的怪物。
是这个虚构的世界的创造者……
也是他爱的人。
秦予义本是没有机会理解爱这种东西的。
他成为秦予义之前,在解决镇压人类源源不断的恐惧的时候。
每一次战斗中,最难缠的不是多么庞大多么深刻的恐惧,而是那种名为“缺爱”的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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