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原野(1/2)
血河原野
秦予义听见冰封的河水解冻后湍急的流动声。
还有人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可是他睁不开眼睛,意识昏沉。
时空在他脑海中诡异地交叠在一起,像是旋转魔方一样,不停地拼凑归位。
“木马计*里面的间谍……我就是那样的角色……”
他听见有人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你们没有听说过吗……就是古希腊人围攻特洛伊的一种战术,他们洋装撤退,实则将士兵藏于巨型木马内部。再由卧底游说,诱使特洛伊人掉以轻心,把伪装有士兵的木马带入特洛伊城,最终深入敌腹而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我们这趟也一样,商觉牵头故意触怒贵族,利用路易斯的愤怒深入重重看守的城堡,是成本最低的策略。”
那人身上传来热烘烘的马的鬃毛的味道,奥德拉德克的人不准私自饲养六畜,只有一人例外。
整个奥德拉德克,只有向导出于工作的需要,才会养马。
渐渐地,秦予义能听清一些低语的内容。
“听起来危机重重对吗……可是商觉正是因为信任自己的‘刀’,才出此险棋。”
秦予义听见向导的声音,对方似乎在给周围的人解释着什么。
“商觉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我进来奥德拉德克之前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但是没人猜得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身上有一种超越常人的冷漠。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他可以利用一切。”
“当然了,或许因为用起来最顺手,从成为种梦继承人的第一天开始,他利用最多的就是他自己。”
“继承人……对啊,这是他的真实身份,他是种梦的人。”
“逃入奥德拉德克吗?那是假身份……你问他们真正目的是什么?这还不容易猜吗……”向导笑着说。
“一定是……打开极乐原野,让这片封闭于2064的地方,彻底与外界接轨。”
秦予义耳畔捕捉到众人的压低的惊呼声。
身体困顿,但神智异常清醒。秦予义闭阖双眼,在心中反驳。
不是的。
就连自诩理解商觉的向导都被迷惑了。
洛克没有想到,商觉并不是代替种梦来打开奥德拉德克,而是为了反抗种梦,前来剥夺创造奥德拉德克循环的[存在]能力。
“所以……”向导自顾自地对众人说着,“我们等‘士兵’醒来就好了。我们已经深入了‘宴会’内部,没有那些铁皮卫兵看守,解决掉那些贵族还不是轻轻松松。”
秦予义感觉到洛克粗糙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醒来……
麻醉剂的药效还没有过,他躯体沉沉的,眼皮也很难轻松睁开。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盒子给困住了,光线从四面八方穿透而来,外面很明亮,光很温暖,但却令他神伤。
他明白此时此刻商觉交给他的任务,他应该立即清醒过来,将众人和商觉从贵族的手中解救出来。
可是他却凭直觉不想这么做。
此前失去的那一小段记忆太蹊跷了。
似乎和商觉有关。
如果就此错过,他或许会失去看清商觉的机会。
嗡——
手指上传来一道很微弱的酥麻感,像是电流穿过,紧接着,他的意识连接通道便被打开了。
这是商觉在“叫醒”他,用非语言的方式,直接连接意识,也传递了毫无隐蔽的意图。
很快,秦予义的眼前出现了一副奇异古怪的瑰丽之景。
周围有铜铝银器,珐琅彩瓷。像是在进行着某种神秘而晦暗的仪式,有人被白绸包裹,如蒙纱的圣像,淋着金缕丝一般的光线,立于彩色的玫瑰窗前。
“他怎么还不醒?”
秦予义听见耳边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他的眼睫抖了抖,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
此时此刻,众人被关在一个不算很大的玻璃展示柜中,位于富丽堂皇的城堡内部,一楼宴会大厅的正中央。
展柜被吊在空中,和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平齐,他们被绚烂的光线炙烤着,像是炉子里的肉,每个人都被憋闷出了一头亮晶晶的热汗。
脚下也是透明的玻璃,离地面六七米,可以看清那些贵族们在他们正下方的所作所为。
商觉被固定在一张洁白的长桌上,栓住四肢,皮肤泛着光泽,像是刀俎之下的珍馐。
那些冠冕堂皇的贵族们,有男有女,衣着华贵,正伴随着轻柔舒缓的音乐,在长桌周围井然有序地移动。
诡异的是,这些贵族柔软白嫩的手中,皆托着一个亮锃锃、白晃晃的圆形瓷盘。
他们一手托着瓷盘,一手拿着银叉,排起一条螺旋式的长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吊在高处的玻璃展柜里的众人清楚地看到那些贵族们的意图,皆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这些人,他们要对商觉实施贵族之间流行的最残酷的一种惩罚——分食。
贵族们认为,只有这种惩罚,才能够将此人的存在完全从奥德拉德克抹除。
商觉率先接受惩罚,其次是展柜剩下的人。
丽姬,然后是萨拉卢,南锡……
贵族们喜欢先从年轻的吃起。
玻璃展柜的氧气已经完全变得稀薄,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令被困在高处的众人大脑供血不足,昏昏沉沉。
除了体力稍好的向导之外,其余人皆是连动弹一下手指都费劲。
向导蹲在秦予义面前,捏着他两侧的脸颊向外拽了拽。
“喂,小子,这种时候你还能睡得下去?”
秦予义眼皮底下的眼珠似乎滚了滚,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关键时候别掉链子啊。”
秦予义面容沉静,丝毫不变。
向导眼珠转了转,朝下看去,意外瞥见餐桌上一道刺目的猩红,眼皮跳了跳。
“还是晚了一步。”
“那是……什么东西……”萨拉卢闷得嘴唇发白,他目光发怔地朝下方看去,正好将路易斯把一管药剂往商觉胳膊注射的一幕尽收眼底。
向导皱紧了眉毛:“应该是某种兴奋神经的药物,他们要商觉活着看自己的身体被吃,得让他保持清醒。”
“啧……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向导将秦予义翻了个方向,面朝下方。
秦予义的脸挤压在平面上,微微变了形,但眉目依旧紧闭,表情纹丝未动。
“商觉要被吃了。”向导声音急切地对他说。
“睁开眼,看看他吧。”
嗡——
向导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秦予义的耳膜。
此时此刻,由于意识通道的连接,秦予义也能直接感受到商觉身体的变化。
手指传来锥刺一样的疼痛,有人似乎在用力挤着他的指尖血。
似乎是受到商觉意识的影响,秦予义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诡谲。
他本该立即清醒解救商觉,可却生生违背本心,压抑冲动,忍了下来。
他在等……等商觉暴露给他更多信息。
商觉已经被药剂影响了大脑活动,他传递给秦予义的意识,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在两人的意识连接通道里,秦予义皱了皱眉,面向虚幻的圣像方向,看着自己不见任何伤口却空感疼痛的五指。
他在尽力迅速解读商觉的所感所想。
一阵充斥着血腥味的风从身前遁走,秦予义看见那包裹圣像的白绸扬起了一角,露出了一截坠着血的手腕。
那节手腕失血过多,像白蜡一样干瘪,衬得那血红得发黑。
如液体的火焰,一簇簇坠下,坠在白衣袍,坠在银餐刀,溅起层层血火高,引来落顶黑冰雹。
顽石似的冰雹落下,凿穿大地,冒出岩浆一般的血泉。奥德拉德克冰封的河流解冻,无数具泡发肿大的尸体从雪山顶漂流而下,没入连绵滚烫的血原,升起呛人的黑灰。
那灰烟轻飘飘地拂过秦予义的嘴唇,又轻又痒,又烫又疼。
像是香烛落尽燃灰,飞烟烫在淡漠的窗纸,留下一个透着夜色的星火薄洞。
血腥,焦灼,皮肉,夜风,死亡。
愈发强烈的血腥味刺激着秦予义的神经,他几乎像是一把亟待出鞘的锋刃,浑身如钢丝一样紧绷。
他能感知到商觉的气息越来越混乱微弱。现实里,商觉的状态一定变得非常不好。
纵使心急如焚,可他还是不能立即从意识通道里退出。
爱不等同于纵容,尤其对方还是商觉。
如果他盲目地服从商觉,那么他秦予义最终也不过是商觉手中的一把执行任务的“刀”。
这不是他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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