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困于止步不前的时间(2/2)
所有思想犯都聚集在同一栋楼的管教室,生产车间没有人。
管教所内暗中滋生的暴行,掩藏在了震天响的思想教育广播下。
萨拉卢和艾萨尔被推搡着回到空无一人的车间,领班转身关门落了锁。
“你……你们要做什么?我给你说,我们可是还要去排练的,等会儿他们等不到人,肯定会出来找我们的。”小癞子瞪着他的大眼睛,两个瞳孔里映出瓦尔康手中黑洞洞的枪管,脸色青白地说。
领班却充耳不闻,他的手搭在扳机上,阴沉沉地说:“小家伙,放心,我不会对你开枪。”
“你只需要告诉我……”领班将手中的枪抵上萨拉卢的眉心,“那个叫商觉的外邦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领班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还有那叫秦予义的家伙,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萨拉卢和艾萨尔对视一眼,从老伦理家的眼神中得到鼓励后,小癞子迎着枪口,梗着脖子:“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如果你觉得是那天我让你当众丢了面子,那你揍我一顿,我不还手,你解了气就算了。”
“我们还有两天就出去了,瓦尔康,你不必这样。”艾萨尔苍老的声音也加入了劝说,“私自持枪在奥德拉德克是严重罪行,如果被外人看到……”
艾萨尔浑浊的眼睛缓缓扫了一遍领班身边的跟班,视线刻意在这四五个人高马大的思想犯身上停留了一阵。
老伦理家顿了片刻,用潜台词暗示瓦尔康有可能会被身边人出卖,语重心长地告诫着对方:“这可不只是思想犯这么简单,你会被送到对面,到时候处境会变得很危险。”
“枪?”瓦尔康嘲讽地勾起嘴角,“真正危险的是你们才对吧?”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们几个奥德拉德克人勾肩搭背,让两个外邦人做主心骨,在秘密谋划着什么。”
“戏剧?免费发放取暖器?”瓦尔康嗤笑一声,“只有所长那个利欲熏心的蠢猪会相信这些假话。”
“不是假话!”见有人诋毁,萨拉卢也顾不得对方手中武器的威胁,愤懑不平地维护起来商觉的计划,“这都是真的!我们想让大家不受寒冷是真的,想让奥德拉德克变好也是真的!”
看萨拉卢如此袒护,瓦尔康咬紧后槽牙,脸上出现一抹嫉妒的神色,不断刺激着小癞子。
“那个戴眼镜的外邦人舌头跟翻绳一样,几句话就把你们忽悠得团团转。其他思想犯也都是蠢货!他们也不想想,路易斯公爵花这样大的力气保他,谁知道他是不是早就跟贵族串通好了!就从这里开始,要把奥德拉德克搅得乱七八糟。”
“你放屁!”萨拉卢心思单纯,听不得有人诋毁他的朋友,一双拳头捏得死紧,两眼恨恨的,立即冲着领班破口大骂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事情!你也不知道我们在和什么样的困难作对!”
见萨拉卢彻底被激怒起来,领班倒是一改之前的态度,稍稍移开枪口,半哄半诱道:
“困难?呵,说的好听。那你倒是讲讲,你们究竟想干什么?”领班促狭地眯起眼,用一连串的问句步步紧逼,“你们不明不白弄出来个取暖器,还免费发给大家不收钱,你怎么让我们相信你们不是别有用心?万一那些东西是个定时炸|弹呢?你怎么证明你们所作所为真的对奥德拉德克有利?”
“我们……”萨拉卢气急,他像是要自证清白一般,张了张口,似乎在犹豫到嘴边的话该不该说出来。
再看瓦尔康的表情,他显然就是在用激将法,诱使萨拉卢情急之下泄露他们的秘密。
狐貍尾巴露了出来。
老伦理家到底是比萨拉卢年长许多,他按了按小癞子肩膀,自己向前两步,将激动不已的萨拉卢护在身后,平静地与领班对视。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不会对你透露任何情报,也不必向你证明什么。”
“是吗?”领班彻底放下举枪的手臂,枪口朝地面,垂下眼皮,意味模糊地笑了一下。
“看来我们还是太讲礼貌了啊。”
一声令下,他做了个手势,他身后四五个面布横肉,看上去很不好惹的彪形大汉摩拳擦掌,不怀好意地向老伦理家和小癞子逼近。
一只指头粗壮的手先推搡了一把艾萨尔。老伦理家脚下踉跄,向后倒去。萨拉卢连忙用自己细瘦的胳膊撑住艾萨尔,往后跌跌撞撞倒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一块儿摔倒。
可这么一退,却刚好退到了墙边,他们四面受困,已然没有可逃脱的退路。
“呵呵。”领班光让手下动手,自己留在原地旁观,“你们动作快点儿,别一会儿拖得人来救他们了。”
意识到今天这遭是躲不过去了,萨拉卢眼一闭,瘦瘦小小的身体反过来抱住老伦理家。他一溜脊椎从他薄薄的脊背顶出清晰的形状,瘦得像是装在宽大工作服里的一把骨头。
“是我惹出来的事,是我招惹你们。”萨拉卢牙关颤了颤,切齿说,“你们打我,别对老头儿动手。”
身后那几人似乎靠得更近了,他们听见萨拉卢的话,毫不客气地嗤笑起来。
“小东西,倒是有义气。”
“仔细看看,这小家伙除了脑袋恶心了点,身上倒是细皮嫩肉的。”
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下:“领班,算来算去,我们在这管教所待了也快一年了,女思想犯都在别的车间,实在渴得紧。”
萨拉卢一愣,预想中的拳打脚踢没落在身上,他的脊背倒是被几只粗糙的手来回别有用心地抚摸着。他缓缓张开眼皮,向后看去,还没有想通这些人要对自己做什么。
老伦理家倒是看懂了这些人眼底的那些龌龊。
这些思想犯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可他们和真正的思想犯还有区别。这些人本就是奥德拉德克的无业游民。城里的房子只给有正经职业的工作者提供,他们无处可去,却又不情愿离开生活便利的奥德拉德克城,便钻了空子,给自己找了个管吃管住的地方,刻意逗留。
这些偷奸耍滑的人眼中。自打商觉和秦予义这两个外邦人来了之后,带着这几个从酒馆出来的新晋思想犯在他们的地盘出尽风头。
不仅让他这个作威作福的监工没了用,还逼这里最大的官儿都不得不向外邦人低头。
管教所一夕之间变了风向。这些原本得利的蛀虫们坐不住了,必定要跳起来和这股外来的威胁势力对着干。
艾萨尔拽着萨拉卢往后躲,他尽力挺直自己佝偻的脊背,目不斜视地越过前面充当打手的几人,直直向掌握实际话语权的领班看去。
“瓦尔康。”他的语调中满是劝诫的意味,“住手吧。”
可领班对艾萨尔的话语充耳不闻,他只对自己的手下开了腔,势必要将欺凌进行到底。
“教训人的法子又不只有一种。”瓦尔康对艾萨尔戏谑地笑了下,目光在小癞子后腰往下三寸的地方流连片刻。
“你们动作快点儿,一起上。”
萨拉卢渐渐地也从那龌龊猥琐的视线中回过味来,眼睛一瞪,像竖起刺的刺猬一样,大叫着:“你们敢!我跟你们拼命!”
可他们一老一小难敌众力。那些孔武有力的男人,一人伸出一手,拽着衣领、胳膊、后颈……将萨拉卢像小鸡仔似的从老伦理家身边提溜走了。
砰!
锁死的车间门忽然被一道强劲的外力给撞开了。
“证据确凿。”
尚不见人,房里的众人倒先听见了一道含着冷意的声音。
“欺凌、暴力、胁迫、语言诱导。”
有一道个子很高的身型背光出现在门口,踏着步子,稳步而行,口中徐徐念出瓦尔康他们的所作所为。
正在遭受威胁的艾萨尔和萨拉卢认出来人的声音,眼神微动,像是得救了一般,松了一口气。
“呵。”瓦尔康清来人的脸,他提起手中的枪,掂了掂,嘲弄地笑了下,阴森地威胁秦予义。
“你要去告发我们吗?别忘了这把武器是从哪里来的。”
秦予义向前走了几步,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地否定:“不是告发……”
“而是我可以心无芥蒂地扫除垃圾。”
眼看秦予义越靠越近,瓦尔康莫名感到有些心慌,他唰地一下擡起手中的枪,双手一块儿举着,枪口对准秦予义,不让对方继续靠近。
“停下,就在那里谈!”瓦尔康扯着嗓子,虚张声势一般,声音不自觉变大了。
可秦予义只是看着对准他的枪口,不闻不问地继续前进。
那张脸上的表情,漠然平静,像是在看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我也不会跟你们谈。”
秦予义步履未停,离瓦尔康越来越近,那把枪的枪口几乎快要挨上他的胸膛。
瓦尔康心中那股不妙的预感越来越强。他不停吞咽着口水,自己也说不明白,明明这高个子的外邦人脸上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表情,可他就是从那对深不可测的黑眸子里觉察出一股难以掩盖的威压。
这股凝视的视线逼得瓦尔康不由得往后倒退几步。
秦予义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将拉远的距离缩短,向瓦尔康张开掌心,似乎要夺去他的枪。
“别过来,我要开枪了!别过来!”瓦尔康被冷汗浸湿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颤抖个不停。
但迎面那年轻的男人却熟视无睹,丝毫不觉得威力十足的枪会造成什么威胁。
看见秦予义这副模样,瓦尔康心头猛跳,注意力无法集中在当下,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怎么可能呢?这可是枪啊,里面有子弹和火药,能将血肉身体穿个窟窿的武器啊。
“别过来了……”瓦尔康冷汗涔涔,不自觉将扳机按下几寸。
他确信秦予义也看见了他的动作,可对方却依旧没有避开,反而擡起左臂,左手握了上来,用掌心捂住了枪口。
这反常的动作令瓦尔康冷汗密布满脸,心中的绝望一瞬间达到最大阈值。
这是什么眼神?
简直就像……怪物一样……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