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谈(某·终)(2/2)
有时候真不知道迟欲是在恃宠而娇,还是只嘴贱喜欢伤人。
抑或两者都有。
谢之殃觉得可惜,明明在深渊里,第一次见面,迟欲还美好得像是一个天使——现在却……
不过深渊里本来就没有天使,不是吗?
充其量,只是长得漂亮些的恶魔生物。
就跟自己一样。
好半天没动静,迟欲觉得不太对劲,悄悄睁开一只眼,用眼角余光去窥探谢之殃在做什么,却没有看到人。
迟欲猛地坐起来,四处张望,搜寻谢之殃的身影。
真是见了鬼了!
这谢之殃怎么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难道是说话太难听,给他气得蒸发了?
不能吧,谢之殃是那么脆弱的主儿?他自己那张嘴、平时比起迟欲的、不知道刻薄到哪里去了,竟然也会因为一句话而把自己气没了?
不,绝不可能!
迟欲站起来,在穿上绕着圈儿地找人,本就不大的船因为他的慌乱而摇摇晃晃,在静谧的湖面荡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迟欲不太习惯这种摇晃——身体还沉浸在十日谈里的那段漫长的压抑的船程之中,连日累积的晕眩感终于让他失了平衡,脚下一滑,跌入了水中。
哗啦啦一声,迟欲追下船,砸出了半人多高的大水花。
与此同时,目的得逞的谢之殃从船下钻出来,擡手撩了一把湿漉漉的黑发,笑着道:“哈,这不就有意思了吗?”
但是没有等到回应,没有人叽哩哇啦地乱叫着扑出水面报复地朝他泼水,也没有人大叫着谢之殃你有毛病吧我下次再跟你出来我是狗。
湖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谢之殃扶着船边的凹槽,缓缓搜寻。
“喂,迟欲,”谢之殃推开身前的水波,试图游到小船的另一侧,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学我有什么意思?别闹了,出来吧。”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谢之殃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他闭气,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碧波之下,只有随波飘荡的水草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生的还没有长大的小鱼苗。
没有迟欲。
谢之殃心里一沉,钻出水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放眼望去,湖面平滑如镜,湖边芳草萋萋,远处山影青葱,天际碧蓝如洗。
可是哪里都没有迟欲。
谢之殃沉着脸爬上了船,
船身轻微地摇晃着——不远处,在不易察觉的水面下,有一串泡泡咕嘟嘟冒出来。
谢之殃转身,弯腰从船篷中拽出了什么东西。
冷不丁的,像是水鬼一样,有只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手猛然突然攥住他的脚踝。
“喂!”
迟欲有些急切地钻出水面,扑倒森*晚*整*理船边,制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你想干嘛啊?”
迟欲仰起脸,问。
谢之殃回过身,俯视着他。
逆着日光,迟欲有些看不清楚谢之殃的表情,他笑着双手撑着甲板想要爬上来——
扑通一声。
这是谢之殃一脚把他踹下去了。
迟欲人都傻了。
“谢之殃你有病啊?!”
然后就开始了一轮迟欲爬船、谢之殃踩他手把他往水里踹的追族战。
迟欲精疲力尽,忍无可忍。
大吼一声,把谢之殃拉下了水。
然后又被谢之殃抱着头按在了水里——迟欲愤怒地挣扎,挣扎不出来,干脆潜入水里,抱住谢之殃的腰把他拽进水里和自己一起呛水。
两个人你按我拽,你来我往,一句话没说上,湖水倒是喝了半肚子。
迟欲好不容易占了上风,把谢之殃按在了水下,他趁机钻出水面,八辈子没呼吸过新鲜空气一样急促呼吸着,一抹脸上的水,骂道:“谢之殃你真是脑子有问题……”
话音未落,谢之殃灵活得像是只鱼一样从他手下挣脱,哗啦一声,猛地从水底下钻出来。
迟欲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气,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溺水。
他小心地睁开眼。
面对着的是谢之殃一张湿漉漉的脸。
迟欲莫名有些心软。
伸手抹了一把谢之殃脸上的水,却忘记自己手也是湿的,还不如不抹,把水都弄谢之殃眼睛里去了。
“啊,不好意思……”
“你故意的。”谢之殃平静地揭穿事实。
他的眼睛因为进了水、不受控制地频繁眨动,迟欲看了觉得很好笑,右手托着谢之殃的脸颊,大拇指缓慢地在他眼下移动,轻柔却有力地拭去他眼角的水珠。
“我问你,你刚刚想干什么?”
“拿电网,把你电出来。”
“啧啧,真是没有环保意识……你想把我电死是不是?”
“你敢玩消失不要我的话……”谢之殃似乎是冷笑了一声,又像是咬牙切齿,低声道“……那倒不如你在我们感情还好的时候死了来得让我高兴。”
“……”
迟欲说不出话。
他相信这是谢之殃的真心。
迟欲检讨了一下自己,谢之殃是很容易没有安全感的,自己不应该这么戏弄他。
但是退一万步讲,安全感这个东西,本身就很不安全不是吗?
谢之殃应该自己检讨自己,不要那么敏感,也不要整天想些玉石俱焚的东西。
但是迟欲也就是想想,他知道,如果自己敢对谢之殃说些爱是放手给人自由的话,谢之殃一定是以为他出轨、然后不由分说就要拉着他殉情的。
谢之殃这个人……可能因为不是人的原因,既不是单纯的人,也不是单纯的深渊生物,所以思维模式是很古怪且偏执的。
但是迟欲觉得没关系。
他执着的只有自己,所以也就还好,能接受。
“你真是心里有点问题的,”迟欲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除了我没人要你的。”
“你以为你好过我?”
谢之殃冷笑。
“我好不好这件事……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对你来说我是好的,”迟欲又来了,用那副狡猾的面孔,蛊惑人心的话语,“……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好得不得了?”
谢之殃直勾勾盯着迟欲,喉结上下滚动。
他没有说话。
只是垂下眼,视线随着迟欲下颌的一滴水顺着光滑的肌肤流淌至脖颈、没入锁骨间,沿着那一道沟壑,接着被水面吞噬。
水波下的色彩本该因为碧波荡漾而显得朦胧诱惑,却又因为清澈的折射而一览无余。
水下,谢之殃温热湿滑的身体贴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水这个介质的原因,迟欲觉得谢之殃整个人也化作了水。
简直就像是一鼓滚烫的春水翻涌而来,将自己的身体吞噬殆尽。
湖面泛起细密涟漪。
就在这阳光照射下的碧绿湖水里融化。
“啧,”迟欲发出一声闷闷的鼻哼,手下用力,推开了那个冒着热气的湿滑的头顶,骂道,“你当我是海豚啊?”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爬回到穿上,并肩躺在船板上。
迟欲问谢之殃:“结局是什么?”
谢之殃单手抚过还有些不适的喉咙,语气慵懒,还带一丝鼻音:“什么的结局?”
餍足之后,这人倒是好说话了。
迟欲想了下又问:“糖油糕到底甜不甜?”
谢之殃睁开眼,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吃过!”
迟欲挣扎着支起上半身,嚷道。
“甜死了,小孩子家爱吃的东西,我才不吃。”
谢之殃闭上眼,懒洋洋道。
迟欲瘪着嘴,有些委屈,瞪了谢之殃半天,然后又伸手戳了一下谢之殃的肩膀。
在日光下被晒干水分后干爽清凉的皮肤像是某种软糖,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迟欲忍住了啃两口的冲动,问:“你死了吗?我回到家了吗?”
谢之殃:“你猜?”
迟欲:“哦,我本来猜不到的,但是你这个表情……我想你是死了的,但是我也没能回家。”
谢之殃翻了个身,只把背对着迟欲。
“嗯,恭喜你,猜对了,”他说,“我掉进海里变成水鬼了,然后袭击了你回家的船,你跟你妹妹,哦,也就是你姐姐,你们一起掉水里淹死了。”
迟欲笑了一下。
“那挺好啊,一家团聚了。”
谢之殃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骗你的。”
不爱吃糖油糕的谢之殃被炸弹炸成了残疾、毁了容,回到老家继续当少爷,只是脾气比以前更差了些,后来也就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家里的铺子。
有一年他去苏杭拿货,偶然感了风寒,去药铺拿药的时候,认出了那家药铺的年轻掌柜。
掌柜的身体不好,总是咳嗽,小厮嚼舌根,说这家店的药不好用吧,从后院跑出来一个丫头,蹬着圆眼睛说医者不自医没听过?
谢之殃忍住没去问那小女孩的父母是谁,却还是在药铺附近租了房子,住了一个月。
租期到的那天,他退了房子锁门,背靠着街道,小丫头风风火火跑过他身后,那年轻掌柜一身青衫、在她身后追,气喘吁吁地说让她慢着点。
小丫头老大不高兴地转过头,说,舅舅,你身体太差了,怪不得没有媳妇,没有人喜欢病秧子。
年轻掌柜笑笑,说有的,有人喜欢的。
喜欢舅舅什么呢?
你为什么喜欢舅舅?年轻掌柜抚这小孩的头发,问。
我喜欢舅舅做的点心,很甜。
哦,他也喜欢。
谢之殃的手发抖,锁不上门,后来回了家,害了一段时间急症,一直病到冬天。
冬天的时候从不知名的地方寄来信,关心他的身体,问他还容不容易染伤害。
信封里附了一张纸钱。
等开了春,谢之殃去看了迟欲的坟。
他不清楚,是自己先死,还是迟欲先死,总之,他们没有相爱过。
却已经错过了。
不过那都是十日谈之后的事情,迟欲不必全记得。
谢之殃想到这儿,转过了身,却看到迟欲正撑着头看着他。
迟欲眨了眨眼,附身过来吻了他的右边面颊。
那是“谢之殃”毁容后、脸上最严重的那处伤口的位置。
于是谢之殃立刻明了:他知道的。
十日谈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路,迟欲怎么会不知道?
谢之殃笑一下,感觉有涓涓细流渗出胸口。
他有些感慨:“原来你认出来了。”
“因为你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我……”迟欲也笑了,“我当然就好奇,所以也就一直看着你。”
然后自然而然地,认出了那狰狞疤痕下的真心。
只是可惜,那时候的他没有撑过冬天。
不过没关系。
“今年是个暖冬。”
以后岁岁年年,皆是温暖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