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寡村规则怪谈(完):终章(2/2)
“食疗部?”
迟欲看了一眼大妹。
“不不,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过,我说了,我是在食料部工作的,我们可不负责治疗谁,我们负责的是喂养……”领导语气微妙,他眯起眼,那摇摇欲坠的眼球中闪过一丝浑浊的光。
他重复强调:“……喂养。”
最后,以“好吧,我们会好好调查,请你们回家等待”这样的官方辞令结尾。
离开之前,有“热心”的同事听说他们是娜娜的朋友,迫不及待地转交给他们娜娜工位上的东西。
大妹看了一眼被装在盒子里的杂物,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最后憋出一句:“……哦,你收拾得真快。”
同事笑了笑:“嗨,谁叫我们内部就是这么团结友爱呢!”
他们抱着这个东西出了门。
门外,阳光明媚,明媚过头,强烈得有些晃眼。
天有些热,又很晒,三个人就在一边的便利店门口的座位上休息。
遮阳伞挡去了大半日晒和热气。
迟欲本就白皙的脸颊因为热气有些泛红。
谢之殃扫了他一眼,然后问他,冰淇淋还是饮料。
“矿泉水。”
迟欲说。
谢之殃又问了大妹要什么冷饮。
“我要草莓味的甜筒。”
大妹给出的答案很孩子气。
等谢之殃走了。
迟欲无意瞥了一眼那箱杂物,发现了一个很眼熟的东西:
厚厚的一本,布面封皮,手写着标题《贞寡村规则怪谈》。
大妹也看到了,耸耸肩:“啊,规则怪谈就是这样的,莫名奇妙,又让人细思极恐……”
明明是阳光灿烂的白日,她却像是受了寒一样地抱住自己的胳膊,嘟囔道:“我最不喜欢这种游戏了。”
迟欲眯起眼。
日光太强烈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懒得再维持人设的?”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一开始张嘴闭嘴就是“俺”的大妹开始说“我”?
不过是个常见的第一人称代词的混用,却莫名地让人在意。
“忘记了嘛~”大妹靠在椅子上,有些俏皮地吐了舌,做了个鬼脸,然后埋怨道,“要骗过系统就已经很难了,我可没有功夫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说着,有些生气似的,桌子底下,她踢了迟欲一脚。
这可不是电视剧里那种靓丽的男女主角暗通款曲时候的踢,而是带着怒气,十分熟练且位置精准地踢。
她踢中的地方刚好是迟欲小腿上最容易痛的那块肉。
因为疼痛,迟欲的眼位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大妹板着脸,道:“偏过系统就够我烦心了,你还要挑我毛病?真烦人。”
“你……”
迟欲忍着痛,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对方的视线上移。
他侧过脸,原来是谢之殃已经买完东西回来了。
“你的水。”
迟欲接过来,发现是自己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
“连盖子都要人拧开?”大妹嗤笑一声,“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喂他好了?”
这话是对着谢之殃说的。
谢之殃没有搭理她,只是又从口袋里拿出大妹要的草莓甜筒。
“呃,好恶心,有白巧克力。”
大妹不太满意地说,说归说,还是拆了包装咬了一口。
大妹一边吃着冰淇淋,一遍直勾勾盯着谢之殃。
“连喝个矿泉水都要给他拧开的人,怎么没告诉他一声我是谁?”
大妹慢条斯理地咬下一口冰淇淋,滑腻的奶油质地在舌尖化开,同时,甜筒内部的草莓果酱流心流出来,鲜红似红丝绒。
迟欲盯着那红色的流心酱,莫名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不敢说?”
“说什么?”
谢之殃语气强硬地反问。
“那你说啊。”
大妹嗤了一声,嘲讽道。
“说什么?”
迟欲不想再当局外人了。
谢之殃看了迟欲一眼,迟欲下意识地移了位置。
谢之殃搬过来一张椅子,在迟欲身边坐下来。
“她的名字。”
谢之殃说。
“莫大妹?”
迟欲觉得这个名字没什么特别的。
“……”
大妹喃喃自语:“……听不到的也不是你啊。”
怎么孩子年纪轻轻就耳背啊?
“是万俟,”谢之殃纠正他,“万俟大妹。”
这个姓有些少见,迟欲一时间想不起来是哪个字。
谢之殃就倒了水在桌子上,然后用食指蘸了水写给他看。
迟欲看着那个字,哦了一声。
“是这个字。”
迟欲对这个字的更多印象是它的另一个读音si,他还记得这个字常用在“俟机”这个词语上和“伺机”作比较。
原来做名字的时候读作qi。
对了,伺机和俟机的区别是什么来着?
好像都是等待机会,但是伺机被强调不易差距、暗中等待,伺机则只是表示“等待机会”。
俟,是等待的意思。
“这个名字取得怎么样?”大妹笑盈盈地问,“虽然我自己数了数,应该是没有等待一万年那么久的。”
有了这一重意思之后,连那个简单的、本来以为是敷衍才有的名字“大妹”也开始有了更深层的含义。
大妹很热心地拆解自己的名字,为迟欲解释自己的取名:
“你看,大,是不是很像一个人形?古人认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很伟大呢,并因此引申为小的反义词,是不是很有意思?用人来形容’大’,好像是觉得人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太好笑了是不是?”
她的语气亲昵:“至于这个妹字,那就更简单了,你知道有一个卦象叫做归妹吗?这个卦象解释为女之终也,哈哈,就是女人的终点,你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呢,归的半边为妇,半边为止,就是说嫁为人妇是最终的结局,再也不能改变了,妹就是未长大的少女……是不是太简单了?”
大妹擡起头,看着迟欲,脸上流露出一丝温柔。
“我们迟欲这么聪明,是不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迟欲静静地看着她。
她莞尔一笑。
声音如银铃摇晃般生动,又如泉水击石般清脆——
“在我的游戏里玩得还开心吗?宝宝。”
迟欲沉默了一瞬。
“你是吃错药了吗?迟念。”
迟念什么时候会用宝宝这么可爱的称呼喊他了?
迟念收敛了笑容,随后将那只吃了一口的草莓甜筒随意倒插在桌面,仍由奶油和糖浆在桌上蔓延出一条粉色河流。
然后后仰身子,靠在椅子上,抱着手臂,叹了一口气。
“我有的时候真不想承认你是我弟弟……”迟念擡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语气随意道,“因为你无时无刻不是一个纯度百分百的蠢货。”
这下对了。
果然是她。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一举一动,熟悉的那种气血上涌特别想杀人的欲望。
迟欲的额角青筋隐约跳动。
谢之殃后知后觉,在他略做犹豫要不要出手的瞬间,迟欲动了。
他在一眨眼之间踩到椅子上单膝跪在桌面,桌面上的东西咣当扫落一地,他径直将身子越过窄小的桌面,伸手掐住了迟念的脖子,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子!”
但其实任谁来了,看到眼前这幅景象,都不能否认迟欲才是那个更像疯子的人。
迟念面无表情地看着迟欲。
即使对方正掐着她的喉咙,一副想要除之而后快的表情。
即使她很快就因为呼吸不畅而面庞发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紧绷着,身体本能地想要反抗。
即使如此,她的眼神也是淡然的。
迟念仰头望着迟欲。
那是一张她并不陌生的脸,甚至分外熟悉,每日镜中,活着梦里,她总能见到这张脸在自己的灵魂深处残留的痕迹。
这是她的第一个作品。
迟念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迟欲的手在发抖。
迟念擡手,指尖触碰到迟欲的面颊,她的动作温柔,像是一个母亲抚摸熟睡的婴儿,生怕打扰他的清梦,于是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却有说不尽的爱怜从指尖溢出来。
“你、你……长大了……”
支离破碎的话语从迟念的喉咙中挤出来。
却仍然是讥讽的语气,“……但是依然没有任何长进。”
迟欲有时候真觉得自己身边聚拢了这世界上所有爱嘲讽别人的人。
迟念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迟欲的手落了个空。
迟念就像是每一次一样,轻松地甩开他逃走了。
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叶子停止了摆动,车辆行人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远处公交站台上的时间提示也定格在了某一秒钟。
连声音都消失了。
包括微风吹拂过遮阳伞面发出的响声以及旁边便利店的空调外机发出的微弱蜂鸣。
时空凝滞。
然后,就这样,迟欲维持着这个有些狼狈的动作、癫狂的表情,听到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贞寡村规则怪谈关卡已行至终点,游戏结束,积分结算完成,玩家是否确认退出关卡?】
系统好像有什么大病一样。
迟欲现在连眼球都转不动,确定个毛线。
迟欲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骂——
身后有人摇了摇头。
在这静止的时空里,谢之殃竟然还能自由活动。
他跨过地上的水瓶——从瓶口中流出来的水停止了流动,以一种很违反物理法则的姿态暂停在桌脚下——然后走到迟欲跟前。
他擡手,拨开了迟欲乱了的额发——迟欲刚刚是真的有些疯了,目眦尽裂,满脸通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脸满头的汗水,好像被掐的那个人是他一样。
谢之殃还弯腰帮迟欲整理了一下袖口。
刚刚那瓶矿泉水被打翻了,迟欲的袖口也被打湿。
谢之殃帮他把打湿了的袖口翻过去折好,让他不会因为湿了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而感觉到不舒服。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靠迟欲很近。
如果不是因为空气也停止了流动,也许迟欲能闻到他用的洗发水的味道。
但是在这个停止的时间里,就算谢之殃的发尖掠过迟欲的下颌,他也不会觉得有些痒。
因为一切都是静止的。
除了谢之殃,和迟欲那一颗因为身处寂静,而莫名变得吵闹的心。
要静止的话能不能把他的脑子也关了?
迟欲不喜欢这种cpu狂转电脑却死机完成不了任何指令的情况。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感到很不甘心。
尤其是当他眼前还有一个可以自由活动、甚至十分悠哉的谢之殃到处晃的时候,这种不甘心就更甚。
“你瞪了我一眼。”
冷不丁地,谢之殃突然开口。
迟欲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他说话。
谢之殃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遗憾:“看来很快,规则就对你不起作用了。”
但是他的表情却是温和的、释然的,像是一缕不带寒意的清风拂面。
很奇怪,这一次,对着这张脸,迟欲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些姜这个名字。
“确认退出。”
这不是迟欲的声音,不是他的喉咙或者肚子或者大脑或者任何一个器官发出来的声音。
谢之殃就这么自然地替他做出了选择。
而这天杀的白痴系统就这么干脆地接受了指令——
【确认退出关卡,如要取消请在倒计时完成之前按取消键、中止退出。倒计时开始:10、9、8、7、6……】
废话真多啊,白痴系统。
迟欲现在哪里都动不了,等待倒计时结束的时候只有脑子在疯狂运转。
他甚至不能确定现在疯狂运转的是他的脑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总之,一片混乱。
万俟大妹、迟念、规则……无数碎片在脑子里串联又被打碎,光芒闪烁,眼花缭乱。
最后在这混战中杀出重围的是一个暂停键。
……等等等等,全部暂停!
迟欲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