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寡村规则怪谈(2):文明乘车(2/2)
整个人的精气神并不显老态,那头乌黑的头发中夹杂着丝丝银白,被打理得齐齐整整,中长发在脑后侧拧成一个低矮的发髻,髻边别着一朵用白色丝绢做的白花。
而紧挨着她坐下的那个后辈看上去精气神就没有她好,垂着头,一张脸苍白得可怕,不知道是不是水肿,整个脸看上去就像是被水泡发的白馒头似的膨起来,显得五官都被挤在了一块——
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还算硬朗的男性五官。
不过也是有些迷惑性在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提提气色,这张脸并不素净,而且是画了十分女性化的妆容的。
嘴唇上抹了带亮片的、基本无色的唇彩,睫毛也被浓稠的睫毛膏得根根分明,眼皮上画着很凸显轮廓的的截断眼妆,眼下则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遮黑眼圈,而用了很粉嫩的颜色画了眼下腮红。
可惜,那张做底板的面孔是苍白麻木的,因此那些色彩越是鲜艳,越是衬托此人的呆滞无神。
这古怪的妆容让他看上去十足古怪,而他还穿着同那老者款式差不多的对襟的大袖短褂和板面平整的同色长裙,裙长一直到脚踝,遮住那一双宽大的脚上蹬着的黑色布鞋。
两个人皆是一身漆黑,虽然短褂和长裙上都用颜色和深黑略有出入的丝线缝了装饰用的暗纹,但是乍一看,就像是两只乌鸦落入了大巴车中一样。
哦,这个年轻一些的人身上也是有白花的,只不过他的头发顶多算是中等,只堪堪长到耳下的位置、不足以挽起一个漂亮饱满的发髻。因此没有做什么发型,更没有别花。
他的那朵“白花”是以一条素白绸带、绕颈一周遮住突出的喉结然后打结作花的形式出现的。
“那两个人一看就这是要搭这辆车的。”
身后,大妹也同样背这两人吸引去了视线,喃喃道。
确实,那两个人简直就像是把“守寡”这个词穿在了身上似的,教科书一样的黑衣白花和一张静默无声却写满悲伤的脸。
甚至不用开口,外人就能听到无尽哀乐从他二人血肉皮肤之下蔓延开。
那么两人中一定是有一个人守了寡的。
另一个则是陪同这位守寡了的人去往「贞寡村」的家属。
售票员绕车一周,检查了车身周围没有小猫小狗之后,也上了车。
咣当一声,车门关闭。
引擎声突突响起。
谢芳梅像是被这动静给吓了一跳似的,突然捂着胸口,低头喃喃自语着说了什么。
迟欲刚想关心她两句,就听到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又是一个不男不女的……我是你老公我也去死!”
而和谢芳梅的位置隔了一个过道的,那颈上戴白花的“男人”弄掉了一本书,正缓慢地弯腰将其拾起。
原来谢芳梅是被这本大部头砸在地上的声音吓到了。
迟欲有些意外。
他忍不住看向那拾起书的“男人”。
“男人”轻轻吹去书封上的灰尘,然后把书递给一旁那个优雅的簪花老太,低声道:“夫人。”
那声音听上去和常人印象中的“女性”声音相似,却和他还算壮实的身材不太符合。
被称作夫人的老太回过头,垂眸,微微擡手,屈尊纡贵从宽大的黑色袖子里弹出素白的手指,纤细的指尖在书封上滑动。
然后抿着那张因为年龄而凹陷变薄了的嘴半天,才终于舍得开口:“顺子,这本书不是你的。”
那人竟然叫做顺子,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昵称。
顺子低着头,依旧是用那和外貌不太像匹配的软而细的声线道:“是的,夫人,可我想着也许你会想看,所以带上了。”
显然,谢芳梅说的“不男不女”就是指这个人了。
而谢芳梅刚刚在车外,是很有可能听或者看到了关于两人的身份登记的——
既然她说是这个顺子死了丈夫,那么就意味着,这个顺子才是「贞寡村」的入住者。
迟欲本来以为更有可能是寡妇的人是那个气质典雅的老太,那个年轻人则是她的后辈子侄之类的,结果没想到真正守寡了的竟然是那个“男人”。
那个老太才是陪同他的家属。
这时候,不知道是有意无意,那个顺子把书给了夫人之后,回身整理行囊的时候,一擡头,正好对上了迟欲的视线。
迟欲嘴角一勾,正准备来个友好的微笑,打个招呼的时候,对方那张苍白发馕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竟然是男的……”
语气中的嫌恶呼之欲出。
顺子又惊又嫌,下意识地擡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似乎是那朵白花能给他力量似的,然后他谨慎地、避之不及地移开了于迟欲相接的视线,飞快地转过了身子。
迟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对方转过身之后,还扶了扶自己脖子上那朵花、避免喉结暴露在外?
你的第二性征没有告诉你这车上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男的就坐在你的位置上这件事吗?
还是说其实对方只是一个身材壮实、长相男化、有喉结的女性?
“装女人装久了,搞不清楚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前座上的谢芳梅回过头来,语气嘲讽,“我告诉你,他就是男的。”
谢芳梅语气笃定。
但是比起她语气笃定的原因,迟欲更惊讶于谢芳梅竟然在帮他说话——看来谢芳梅是真的看不太惯这个顺子。
也不知道两个人就在车下那么一小会儿、是怎么结下梁子的。
谢芳梅说完,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此时,大巴车已经顺利发动、平稳地驶出了他们熟悉的这个小区。
而在行驶途中,售票员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拿了一个喇叭,开始了例行公事的广播。
谢芳梅没有再开口的机会。
喇叭声里,传来了售票员没有感情起伏的一半一半的声音:
“各位乘客早上好,欢迎乘坐「贞寡村」专线大巴车。很高兴为您服务。
车辆起步,请您坐稳扶好。
为了一个文明安全的乘车环境,温馨提示:请遵守乘车规则文明乘车。
并且,在播报全部乘车规则前,有一条针对非乘客的陪同人员的信息、即第零条乘车规则需要同步给诸位——
请注意,本趟大巴车一天一班,没有回程,陪同的家属请尽量在终点站前站点下车、转乘其它回程班车,下车离开站台后乘客的安全将与本大巴车无关。”
迟欲注意到在这句广播结束后,谢芳梅松了一口气,僵硬着的肩膀也终于松懈下来,慵懒地塌了下去,随意地靠在了破旧的塑料椅背上。
而售票员此时也许是为了强调,也或者是担心有人走神没有注注意到广播内容,她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重复进行了第二次播报:
“各位乘客早上好,欢迎乘坐「贞寡村」专线大巴车。很高兴为您服务。
车辆起步,请您坐稳扶好。
为了一个文明安全的乘车环境,温馨提示:请务必遵守乘车规则文明乘车。
并且,在播报全部乘车规则前,有一条针对非乘客的陪同人员的信息、即第零条乘车规则需要同步给诸位——
请注意,本趟大巴车一天一班,没有回程,陪同的家属须在终点站前站点下车、转乘其它回程班车,下车离开站台后乘客的安全将与本大巴车无关。”
几乎完全复刻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声调。
几乎没有删减、和第一次没有任何差别的广播内容。
是几乎,但不是绝对。
售票员第二次广播的音量似乎有所提升,并且加重了某些用词的咬字。
迟欲不太能肯定。
但是很快,他就肯定了自己的这个小发现,因为紧跟着的乘车规则第一条就是——
“乘车规则如下:
1.为了让每个乘客都能够清楚明确地知晓乘车规则,所有规则将会播报两遍,如若两次播报内容存在出入,请及时按响座位边的呼叫铃向售票员反映,并确认规则的正确版本。”
叮咚一声,有人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按下了呼叫铃——
谢芳梅有些紧张地看着售票员,售票员举着喇叭,动作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她。
谢芳梅莫名紧张起来,惴惴不安道:“第、第一遍,你说陪同家属请尽量在终点站前下车,第二遍又说须、须在终点站前下车……”
“请尽量”和“须”当然是两个存在差别的说法。
但是差别……似乎不大。在这个语境下,它们都是命令或者说请求的意思,只不过程度有深有浅而已。
可是谢芳梅对待这个细小“差别”的态度却严肃谨慎得好像这是什么高考的选择题一样。
这让迟欲有些在意。
看来谢芳梅真的很不愿意搭上这趟大巴车、想要提前下车,或者说她很抗拒那个终点站:「贞寡村」。
这反倒让迟欲更好奇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了。
此时,售票员也按照规则中所说的开始进行两个版本规则的解释和确认:
“曾经我们语气委婉,但是不少陪同的家属不以为意、结果导致他们错过了下车的时机……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因此后来我们更改了语气,用更强硬的说法对其进行提示……”
售票员收回落在谢芳梅身上的视线,漠然地看向大巴车两排座位之间的过道,一字一顿道:
“请注意,本趟大巴车一天一班,没有回程,陪同的家属须在终点站前站点下车、转乘其它回程班车,下车离开站台后乘客的安全将与本大巴车无关。”
至于那些曾经因为没有在意这条提示、从而忘记在终点站之前站点提前下车的陪同家属们在抵达终点站之后遭遇了什么,她并没有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