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还(二)(2/2)
“嗯,不该再见了。”迟阶幽幽响应,帮他说完,语气是同样的悲戚,一般的认命,他轻圈着身前人,哀怨地耷拉下头,埋进他一侧凌乱的发丝。
下一息,一句咬牙切齿的问语平地起雷般,轰进管临耳孔:“管逢疏,你把我当什么人?”
这明明也不是句什么摧心剖肝的重话,可管临封冻到坚不可摧的防线霍然就被撕开一个裂口,眼眶一片酸涩,艰难扭过头来:“妙棠……”
迟阶骤一擡头直起身,怒声喝断:“你不要说,我替你说。”
“你想说你没法再面对我,因为你姓管的对不起我姓迟的,你不配与我终生厮守。”
“想说就该你替你爹娘背负罪名,以死谢这大炎万众——你脑子是烧坏了吗?天下风云多少人心都给你拿捏于股掌,这点破道理倒死活掰扯不明白?几十车的学问读到哪去了?牛角尖里吗!”
“你是谁,你把自己当什么?你这要死不活的小身板,想扛多少,揽多少,祖祖辈辈,十里八乡,谁的恩怨是非都想揽你一人头上?谁的孽谁的债都恨不得你来以死偿还?你关系得着,你扛得起吗!”
“这样你就……对得起我了?”
管临默转回头,黑长的睫尾湿沉沉地垂了下去。
身后那暴跳如雷的却毫无停息之势,一个揽缰,坐骑还跟着起哄,连打了几个响鼻。
“对,懂了,我迟阶就是你仇人,有你没我,深仇大恨,死敌!你恨透我了是吧?你作践自己,只求一死,想让我找不到,救不活,说不通,想逼我无计可施,活活气死给你一道陪葬。咒我做千年万载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是不是!”
东方曙色微现,高高的河坝上忽又传来一串疾蹄声,临近坝沿,马步皆被勒止,来人见出下方这段河岸泥软潭深,根本无法落马,焦急举目望来。
“迟将军,这边!”
众人放来吊钩绳索,沙袋担架,跳下河坝,要帮着接应伤者赶快上去。
管临擡头,认出是落英一众。
他挣扎着要下马,许是想示意他们没事,自己能走。许是只想息事宁人,尽快逃离这番酷刑审问。
而迟阶怒火未熄,训斥未毕,对那一众关切循来的帮手视而不见,根本没有就此偃旗息鼓的意思。
“躲,再躲!”
“当初唬我的时候一套套,轮到自己身上,全变了。”
大将军号令三军的嗓声一贯响亮威严,只是此刻似乎高亢错了场合,震怒至癫而又胡搅蛮缠的话语穿风破雾,灌进每一个懵然张望来的人耳中。
“你的话有几句算数,几句过心,来,让全天下评评理!”
“再问一遍,你到底把我迟阶当什么人?”
“此心安处……说走就走!”他摸索向管临一只缩躲在袖子里冰凉凉的手,不顾那矜持的抗拒,蛮横交握,故意学他当初那样,“——这就是你管逢疏立下的海誓山……”
一霎间,他突然噤声。
在管临分外迅速的抽缩中,他怔怔脱力,眼前清晰残留着一手指端划过的漆黑一线。
脑中“嗡”地一声,瞳孔骤然缩聚。
“他们给你……用了乌蔻?”
好巧不巧。
周迨一怒之下命将拖下大狱重刑伺候,还要留条命带给东窝人,既忌讳着其体质特异流血喷毒,又断不甘轻饶去此人半分好过,于是着狱官急施了一个足令人生不如死,刑讯司久未启用的压箱底酷惩之法……
那种种冥冥轮回报应的砭骨体验,管临此时其实一点也回味不到了,他拧身看向要碰怕碰地惊僵住,彻底哑声灭火的迟阶,心里懊叹了一声。
索性也不白费力气遮掩了,任他仔细探看自己不是分明这般毫发无伤好好的?他攒着一口气,使劲笑出了一声:“傻不傻他们?还只当拿药来毒我,撞上我这玉魄‘小身板’,可不正是适得其反,以卵击石……”
迟阶眼角颤动了一下,手中缰绳被生生攥成了一把皮渣。
百毒不侵,或抱一丝侥幸不致丧命。
可他遭过的痛,受过的罪,痕痕道道都清晰刻在这苍白枯瘁的一张脸上,是能骗过人的吗?
“迟将军,”落英一众已跳下河坝,绕潭奔来,“管公子可还好……交给我们罢,须速带回城医救!”
迟阶以身作缓冲棉被夹板一般,轻轻贴怀箍臂将四肢微颤的管临固牢,眉眼幽暗地擡起了头。
“让开。”
冷厉的一声喝令尚未落地,马蹄已扬起,沿窄不可辨的半实泥沙一线,奔速渐疾,忽四蹄齐腾,几乎贴着众人头顶,向奔流汹涌的河心跃去。
一道平缓弧线划过,转头惊望时,只见二人一马已稳落于对面河岸之上,与那头才姗姗迟来的一辆宽篷马车会合。
车上跳下一人,招手迎嚷:“老大!”
四下围拢的是一队振帼军护卫人马,一路紧赶慢赶才帮这行不起来速的神医和他的移动医庐及时押送到。
亚望的瓶瓶罐罐早备得齐整,一眼打量管哥未有新添外伤,放下心来,只见比前分别时更瘦骨伶仃,脸上血色全无,倒并不意外,安慰那神色看起来分为大惊小怪的老大道:“管哥剖心取血太过,这些日又操劳……快放下来,我先扎上几针补药。”
迟阶下马横抱着人,送进到药气浓萦的车厢内,先前河滩上狂斥怒吼的声量仿佛全部用尽了,句不成个儿地低向亚望简道:“有毒。刑毒,你看看。”
亚望眉一皱,忙严肃查验去。
管临被这一拨又一拨兴师动众来迎接施救的弄得好没自在,深觉不至于此,向亚望道了好几句没事,目光却始终不离门外,瞟向那斜倚着车门,余怒未消背过身去的迟阶。
曙光已隐约在天边撕开一线,而晨风依然如寒夜时冷冽。
大将军威武如斯,亦非铜筋铁骨,看去双肩颓垂,被这冷风吹得瑟瑟微抖。
亚望忙着给管临解衣验伤,感觉到妖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往里钻,头不擡责道:“你骑马还是上来?快关上门。”
“我,”似乎犹疑了一下,迟阶直起身,侧了侧欲让出车门,“骑马吧。”
却被车内伸来一只手扯住衣角,管临纠正:“上车。”
亚望忽觉老大答声哑涩,状态异常,擡头一看,不禁稀奇:“老大你……怎么了?”
“瞧,下起雨了。”迟阶答非所问,随便抹了把脸,反握住那无力扯来的手,听从调遣,一跃而上,与他们向车外指了指——
果然,先只还依稀可见下方河面泛起小小涟漪,很快由缓至急,沙沙之声渐奏响在车顶,晨曦被细雨折得斑斓,远处炎京城朦胧的轮廓巍峨而梦幻。
久违的甘露,如油的浇灌,破开漫长漆黑的冬夜,炎京城甲申年的第一场春雨,便是如此恰逢其时,翩然而至。
迟阶上得车来,不知什么毛病,就想给亚望打下手,没头没脑跟着忙乱。
被安置软榻平躺下的管临目光静静追随着这瞎忙的,忽抚心一唤:“妙棠。”
“我在。”迟阶忙停手来看有何不适,才前八匹马拉不住当众发疯犯癫的,不知何等心境作祟,转眼跟换了个人似的这般体贴乖顺,一双微倦发红的眼关切看来。
管临伸出手,狠抓向他军服前襟,借力微擡起半身——不顾亚望一旁失手跌了一地药针的目瞪口呆——一语答千问的吻坚明回复在了大将军雨迹未干的嘴唇上。
睁眼瞎话的小骗子。
心机满怀的管大人咂了咂舌尖。
分明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