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断峰(2/2)
才刚刚一身打起的热血振奋,顷刻炸了个灰飞烟灭。
原来这便是设在三里尽头的“重赏”。
迟阶细望到那婴童光祼腿上膝盖外模糊一片,也什么都猜到了。
可他却仿佛没受什么震慑,当即去牵马整鞍,习惯了战场的瞬息万变,计划永远不比变化快,似乎周迨使来什么丧绝人伦的伎俩,都不会惊讶到他。
他绳索并鹰爪钩都照旧备好,连马缰一起,递向管临:“你先下。”
管临再擡头时,眸色已似怒兽一般,猩红幽暗:“你呢?”
只他们这筹备与意外耽搁间,路上疾奔的惊马大队已然全数驶过,攘起的迷雾沙尘在逐渐散破归落,前后追兵即将汇聚循来,留给他们趁掩护赶快撤离的时间不多了。
迟阶重持起弓箭,一指崖上,擡步欲去:“我先带下他,晚一步与你会合。”
管临擡手,一把扯住他臂腕:“妙棠!”
这才是真正的有去无回,哪像他表现得这么手到拈来。
迟阶转回头,似承诺又似敷衍地看着他眼睛:“你等我。”
“妙棠,”管临这一声落低,唤得却是已近哀求了,他手指箍力一丝未松,几息间心念电转,苦苦恳请道,“你听我说几句话。”
迟阶受不了他这哀颤的语气,被他彻底扳过身来。
“晚……祈儿,周祈,”管临摇摇头,叹换了一口气,艰难至极地把每一个字说出,“他是周璐最大的软肋,周迨挟他在手,不留以谈来实质的利益交换,是不可能轻易毁掉的。”
迟阶听得一愣,惊怔看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管临说出的话。
可管临此刻就是这般坦然到冷血,他言简意赅:“此举纯是佯作来威胁吓唬我的,他不敢动周祈一根手指。”
所以根本用不着你舍身去救他。
在费解的沉默无应中,管临神情由令人陌生的漠然,一点点融化为殷切的悲戚,他深深凝望着迟阶,那眼神像是一瞬看遍了他一生,看他饱经摧折,看他腹背受敌,看他衣上洇血遍染,看他再一次肝脑涂地冲向危途绝境……管临紧紧抓住他。
“妙棠,只这一次,为我。放下这一切,我们一起走。”
话如一片轻羽,落进迟阶耳中,却在他心上敲出震魂夺魄的一击。
他太不假思索了。在自身安危,与责任、道义抑或种种冥顽不灵随心所欲的头脑冲动之间,正如此刻一样,他一次次置管临心境于不顾,义无反顾听从了后者的驱使。
这一次,只破例这一次,他们迈出去就是海阔天空,再生天地。
上一辈的荣辱是非,为何要由根本无从选择的他们来继承背负?当世的风云乱局,哪缺他们区区二人去搏回个天平地成?所有的利弊情仇自成牵制,所有的心魔执念抛诸身后,他们逃出世外,从此就是纯纯粹粹只为自己而活的迟阶和管临,卸下羁绊,不受要挟,远离苦楚,只有彼此。
迟阶神情渐变,呼吸掩不住地一声比一声急促,心中有什么东西隐忍遮埋到极致,猝然崩裂。他猛一拽扯,将管临粗暴摁入怀,下颌重重磕在了管临肩头,千言万语只化作近乎咬牙切齿的一句:“走,我们走。”
管临环起臂,轻抚了抚他背,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深深重温和铭记下属于迟阶的气息。
迟阶揽人一跃上马,用绳索先系了管临,又缠过自己,两人串联在一端,筹措好荡索而下的距离。
烟雾彻散,空中那哭声响彻云霄。
迟阶最后恻然擡头。
管临整了整骑姿和佩剑,却一眼都没有再看。一旦拿定主意,就不会再瞻前顾后了,“走吧。”
迟阶咬了下唇,目光下移,当彻底投向那即将奔赴的深渊绝壁时,神色已变得冷峻坚决,手感稳操胜券,他挥鞭一夹马腹:“驾!”
盯丢许久的靶标突然重新暴露回正路上,侧峰间一声急令,乱箭如飞蝗攒来。
迟阶驱马迹如鬼魅,速如闪电,转眼便踏过险段,奔向歧路崖边,手中飞索时机更出得精准绝伦,一击钩中,盘牢松干。
“准备好了吗?”烈风灌耳中他高喊一声,已松开了马镫,只肖在绳索扽直的一瞬持索脱马一蹬,便能借到最大的力度,荡进飞瀑后理应存在的暗洞中。
当年试练过百遍的动作如刻在骨血中一般,此时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被唤醒,仿佛单单循着记忆本能都不会出一丝差池。
被环护在前的管临一手摸向剑柄,一手拍了拍迟阶持缰的手臂,示意一切就绪,松吧。
迟阶奔驰中左手抓牢绳索,即将飞身脱马的一刹,却惊见管临反而攥牢了缰绳!
眼角赤刃一闪,他霎时醒悟他要干什么!
己身去势已难挽,他双手骤松,急抓稻草一般,往两人之间串绑的绳索护去。
唰!
那却是他迟阶手把手亲授的剑法,精准利落,一挥即中。
恍如当年再现。
任多少次重来他都会做出的本能选择,护在他身后。
“管临!”
从未当面唤过的两个字,竟是在此际狂怒吼出,那嗓声震天撼谷,随人一同垂荡跌去。
奔马难止疾势,沿崖边踉跄出数丈,才载着仍紧紧俯牢在背上的人又寻绕了回来,大铜铃似的两只眼盛满余悸,往崖下渊流中张望,不死心地寻找自己原本的主人。
管临下了马,步到那棵苍松下,一剑砍断残余绳钩。
接着倒掂过剑柄,照刚教的,揿动机括,果然有内匣弹出,里面置有几枚待发的赤缁铁细针。他取出一枚,仿着方家军们心照不宣的终极用途,插藏在了自己发髻内。
扣合内匣,最后抚了抚这把精心特制的剑,管临盯到刃上有一抹残血。
是的,是他从他素来惟恐呵护不及但有半点伤创苦痛都恨不得以己代受的人身上——亲手戳出的一汪鲜血。
他看了半晌,扬起臂,一同抛进下方蒸云沸浪般的滚滚洪流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抚掌声。
“不愧是管正轩的儿子,雄才远略,果敢明断。陛下究是没有看错人。”
苍松之下,临渊孤立,那弃暗投明,以手刃贺帝头号心腹大患为献礼的归顺者缓缓转过身来。
他面无血色,目光寒冽,单薄衣摆被狂躁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冰凉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抖颤。
“放下周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