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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冲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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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乱贼一个,妄想逃出我掌心?若不是念及二小姐昔日情分,我本应将他迟阶一刺穿心,一剑封喉,当场伏诛……”

啪!!

左颊突遭一道雷劈电打,肖子平尚未回神,啪!啪!啪!啪!继又连环数响,正掴反抡,抽得人面绽烈焰,眼冒金星。

肖子平不及躲开,部分受制于这书生郎出人意料的迅猛劲力,更多是被绝顶震惊拖慢了反应速度。他肖大公子打小德才楷模,半生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粗暴体惩,尝过如此僭越羞辱,被扇抽得踉跄毫无还击之隙,终站稳后他难以置信瞪开眼,一时羞愤难当,擡手就欲回殴而去,却被对面一声怒吼拷问震住。

“有脸再跟我提二姐!”

肖子平一怔,从管临那双忍无可忍的震怒愠目中,倏然读到了什么,本能发虚一缩。

莫非知道自己曾……?

动静闹得如此大,就在这乱绪迟疑间,几个垂花门外候着的随从已经闻声冲了进来。

一个与其他逻卒服色不同的鼠眼男子,第一个凑到肖子平面前:“姑爷,你没、没……”

“没事吧”三字问不出口了,看那双颊赤肿,指印赫然,任是个半瞎也能猜出遭了什么。

周围逻卒立刻抽刀待命,团团围向管临。

管临一身酒气,面色却殊无醉意,他一手捏袖,泰然将自己抽人甩乱的袖口抚回端整,眼神犀利一扫那鼠眼男子,又重看回肖子平,反问:“‘姑爷?’”

肖子平脸上火辣正盛,仍难抵这问中恐吓寒意,悬心暗暗一抽。

赤|祼祼的威胁。管临是深知他肖子平能有今日,步步少不得岳家保荐提携与控制监视,董家是他同损同荣的背后最大倚仗,即使当前一时衰微,将他一个根基不深的年轻外戚高高举起不易,把他这个偷香窃玉的不忠孙婿重重摔下却是简单。

管临身为侍御史,监督弹举百僚本就是他正当职事,从政务到私德,但有失范风闻可奏,遑论明证在手,若他真将自己与迟栏前时浑事报奏揭出,单不说季娥能闹得天翻地覆,其人身份还是迟家女,结合今日突遇的一切简直是搬石头砸自己。

皇城司逻卒见长官不应,只当他是被醉鬼亲舅舅揍了个神智不清,又慑于辈分尊卑不敢反抗?一时闹不清这到底是公务还是家事,看向院周紧闭的房门,又不敢擅动,犹豫再三,终弱弱请示:“大人,如何处置?要不要进屋彻搜?”

肖子平顶着一脸难堪彩头,沉默半晌。

一块硬石头油盐不进,管临是摆明要忤逆作死了。

借这一副无辜被反咬的屈辱模样,正是与这丧心病狂的逃犯同党当众切割的最佳时机,堵住他搬弄告状的危口,更要让这弃明投暗不识好歹的没爹没娘窝囊废,永远地理亏惭怍,追悔莫及!

“与乱贼同谋,涉嫌包庇,走投无路,还妄以舅亲之威恐吓拉拢本官,”肖子平能屈能伸擦掉唇边一抹血,反客为主,赫赫扬起声,“但为此朝忠臣,良心义士,绝不齿与你同流合污。”

“管临,我今代肖家宣布,正式逐你出户,十八年养教之恩无须你报还,从此琴州肖氏与你永无瓜葛。你我二人自今日起,彻底断绝舅甥关系,我肖子平与乱臣贼子不共戴天。”

管临落座回石凳,擡手又倒了一杯酒。

微颤的手指暴露了他繁乱的心绪,至亲决裂,何至于此。

就当肖子平猜到他终究会如儿时般一次次率先告悔服软,色厉内荏,不敢当众承下这罪名,更不忍斩断这世上唯一亲缘时,其人眼都未擡,手上那杯酒洒然一荡,泼在了他脚前。

回应他的只有一个字。

“滚。”

崔伯与阿奇各执一边大门,默送一众私闯民宅的察子在长官带领下,咄咄逼人蜂拥而来,又灰头土脸鱼贯而去。

宅门终“砰”一声重重合拢在不速之客的脚跟后,摔出多少人未宣之于口的愤怒。

阿奇暗暗忧愤间亦暂舒一口气,他与崔伯在外尽力周旋拖延,只不知来不来得及供里面抓紧清理,掩盖踪迹。幸好舅公爷一人撑天拄地,布置周详,这一关过得有惊无险。

闩好大门回到内院,阿奇轻手轻脚打算挨个屋里再细细补漏查验一遍,进到正屋、书房,直至卧房,却见迟阶的日常个人物什件件原样放着,明晃晃一切如常,何曾遮藏过一星半点?

阿奇暗自愕然,推窗看院中默然呆立的管临,这才意识到,舅公爷并非自忖空城计唱得十拿九稳,实是打今日惊闻那晴天霹雳起,就压根没有一丝掩盖撇清的打算。

一时心间涌上不知是何等滋味,阿奇手一推,也不收拾了,冲回院中,一句话说得空前连贯:“爷,我这就去备车,送你走。”

管临神色无澜,只摇了摇头。

他不能走,不能去亲自探看。

肖子平大张旗鼓这么一出,不是好心提醒、网开一面来的,纯是威逼利诱不成,就要众目见证,提前与他割断利害关系,避免反遭牵连。他急于逞功悦上,能慑于管临一时的反相威胁,不闯屋细搜,却不可能真抛开这条他已然笃定的追踪线索,放过迟阶。

如今宅外四面墙角,不知已布下多少明桩暗眼。

“阿奇,你去将竹竿绑红绳的一端朝上立起,高出院墙。”

不仅自己不能去,亦要预警落英他们不能派人上门送信,以免被反追踪暴露行踪。

阿奇闻言赶忙照做,心中明白舅公爷今日是不会迈出门去了。

可他坐得住吗,等得起吗,生关死劫,凶吉未卜,他强撑镇定的外表下在忍着怎样的五内如焚,心似刀绞。

一顿充饥饭菜热气腾腾地端上,又放冷凉透地原样端下。

崔伯没事勤找事干,连夜里外修葺了所有被多日暴雨损坏的屋瓦墙砖,堵塞的水渠院沟,一直陪到大半夜,眼望那宛如冻实的冰雕般仍在树下僵坐不语的主子,暗暗吁叹,终无计可施摇摇头,退了出去。

几更天虫鸟发出白露时节第一声啾鸣,哪家的金丝虎夜半又来与小白貍私会,是什么偷将他一身并不单薄的衣衫沁湿打透,石凳的寒凉,晨凝的露水,还是难明长夜里又曾悄落过一场细雨?管临一无知觉。

直到东方欲晓,朝暾初露,一只白羽鹁鸽停落归巢。

管临从鸽腿取下这纸信报,捏在指间,有如过了千年万载才终于盼等来消息,却迟迟不敢展开。

许久之后,一口热气终长长叹出,为枯若寒灰的面容氲上一团晶莹白雾,那冰雕重新化回成了活人。

“人已醒,暂安。”

在亚望歪歪扭扭的简报字迹上,有旁人似乎昏痛中仍思虑周密,生恐不足取信,不知是如何挣扎撑臂,颤抖执笔,非还要在这种时候展现自己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亲手加盖上这见之如面的二字——

“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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