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冲冠(1/2)
发冲冠
夜幕低垂,暴雨终歇。
满城残败泥泞,了无风雨过后的爽明之气,那些早几个时辰前还群情鼎沸、街谈巷议各抒胸臆的热闹,半日之内都或被迫或主动地悄然收了台,落了幕。
连市井嘈杂的银谷巷都不复平日喧闹,才只是华灯初上的时辰,家家都已门户紧闭,阒无杂响,把那串气势汹汹往巷内一家一户循来的步声衬得更为刺耳突兀。
蛮横的捶叩最终砸向巷子深处一户不甚起眼的宅门。
来应门的是个身材细高的年轻家仆,面对劈头盖脸的一通粗声盘问,吓懵了似的,全程无措地盯着自己脚尖,支支吾吾,一句完整话也吭不出。身形却牢牢定守着门口,似乎有心拖延,妄想能以一己之力拦住谁不分青红皂白往里冲。
“阿奇。”
肖子平在簇拥中拨众亲至,打眼倒还记得这曾经短暂奴使过的贱仆。
阿奇闻唤擡起头,冷不丁看到昔时受雇于之的半个主子,没显半点惊讶敬畏之色。一声“大公子”都不叫,向来恭顺畏缩的眼神此刻直愣愣盯来,竟满载一股分明僭越又强压而下的莫名怒气。
肖子平皱起眉。
“问你话呢,吭吭哧哧的,搁这儿装什么傻。”盘问的逻卒看他态度不敬,扬手就要不客气了。
“哎!别别,咱奇小子口齿不利索,打小这样,不怪惹人心烦的,”一个微佝身影适时插来,将阿奇扯挡在身后,“都什么要紧事儿打听?您跟我老崔说。”
逻卒见长官别无指示,压下不耐例行公事再问一遍:“此宅内住着几人?”
“啊?”崔伯抻耳听,愣了愣,“吃斋会肚子绞疼?嗐,放心,我家大人他不信佛,没事咱都不吃那玩意。”
负责盘问的眼一瞪,提声吼:“不止你两个,邻里都见过你宅上还有个驾车小厮,人呢?”
“下次少吃?忍着?”崔伯揣手点头,态度和顺,嗓门却震得人脑袋瓜发嗡,“行行行,不吃,压根不吃,老崔给您打保票,往后宁可饿着都不去吃斋。”
对这胡乱打岔的老聋子忍无可忍,众卒粗暴推开二人阻拦,一涌闯进院中。
厩下拴着的马儿闻声躁动,吓人地猛“嘶”了一声,雨泥冲刷,旁一辆马车看不出闲停了多久,车轮外只余几道浅淡的车辙。院内有些日用杂物堆放,平平常常一览无余,屋顶积雨沿檐角断续滴下,打出微弱清脆却高低有致的滴哒声。
肖子平一眼就盯到,那
只这悉心观察间,手下们已七手八脚将外院诸处突击翻探了个遍,众人目光最终齐齐落在北侧——通往内院的垂花门紧闭,匿影藏形,格外可疑。
“内院,”领头的逻卒一挥手,“进去搜!”
众卒摩拳蓄力,正待猛闯而入搜捉他个措手不及,却赶一缕微风掠下,那旧朴的木门吱呀呀自行洞开,本是连掩也未掩。
院中华茂树盖下,一人石凳上独坐,面前桌上一坛酒,一孤杯,几叠落叶,别无它物。清风撩起绯色朝服的一角袍摆,寂寂舞动,其人仿佛对外院喧闹一无所闻,如此自斟自饮,已不知枯坐了多久。
皇城司平日负责盯梢伺察,暗眼里多大的官职也都见惯了,今时跟着独得圣宠的新长官办事,秉的是御令,到哪都显得更狗仗人势,恣行无忌,此刻想是情形颇出意料,一时倒被惊撼,望那宅主一人独镇内院,周围空寥,气势却仿若随时要崩山裂海一般,竟慑得无人敢擅闯一步。
“你们在外院与宅周严密布守,”肖子平望去发一冷笑,沉声扔下指令,独自迈进,“我亲自问管大人。”
掐指算,二人一别已两年有余,两年来各放外差,自从肖董联姻,管临就对这亲外甥不闻不问,肖子平矜傲,更嫉恨官儿一时还做得没他大,亦不肯主动联络,以至于难得今年各返京中,仍是毫无往来。
一口暗暗攀比的怨气憋着,平日里肖子平偶想起这个打小亲密无间的舅舅,只觉其人一朝得志,负义忘恩,肖家白养十八年的白眼儿狼一只。
可此时一见,那副老成气质下依然清稚如昨的眉眼,儿时形影相伴的熟悉感觉却又登时全涌回来了。
只有他最知根知底,什么众人口中头角峥嵘惊才风逸的管大人,搁他面前永远原形立现,不过就是那个目光短浅成日只关注芝麻绿豆大一点事儿,任人讥嘲奚落揉扁搓圆,从不反抗但求息事宁人的无能书呆子罢了。
肖子平凛凛步近,浑身上下张扬着兴师问罪,但他来到面前一开口,却似乎刻意避着外院众人,压了压声音:“管临,只怕今日保不住你。”
管临置若罔闻,自斟一杯。
“跟我就莫装傻了。姓迟的出现在炎京意图不轨,瞒着谁,也头一个不会瞒你,”肖子平眼神暗暗扫量着四周屋舍,线索独家,不愁连吓唬带哄,慢磨慢耗,“你与迟家子往日在琴州时的交好,我不说,尚无人知晓。”
管临一擡手闷下那杯酒,看神色似乎多少安心了一些。
肖子平心觉奏效,缓缓又道:“此次太学闹事,圣上多有疑心是齐家与朝臣勾结煽动。毕竟长公主外领重兵,若被追查出再私结臣僚,挑起京乱,那是了不得的一顶罪名帽子。”
想那奉玉长公主是当年肖子平自己欲攀未遂的高枝,而这管临其时表现得不屑钻营,一派假正经,谁想转眼就借访孟差使之机,暗地殷勤成事。
本来日后相见,肖子平必要当面展示鄙夷至死。但此刻有更迫切的诱供目的,使他也只能暂压下一腔讥讽,默认对方靠山稳固,拿到明面上来做威胁交换——
“幸好,今日查出,幕后元凶原是迟家余孽。”
肖子平边说边紧密观察着管临神情,确认以管临的聪明,必然听懂了利害,更掂得出轻重。
“元凶,”管临捏杯,醺红的眼尾暴露了他依然不济的酒量,他没听明白似的,一字字拎出来重复,“余孽。”
“没错!”肖子平冲到面前,恨不得把这士别两年更见堕落的醉鬼赶快摇清醒,“你交出迟阶下落,我把皇城司今日银谷巷一路问讯记录抹去,尽力保你不受牵连。”
管临终于擡头对视来。
一霎之间,那有如凝视死人般的晦暗眼神,让肖子平感到无底陌生。
“管临,你……你不要不识好歹,我未令手下直接翻抄你宅院,给你留一丝余地。你若铁了心与乱党共沉沦,我自不姑息,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管临站起身,一瞬挟来的雷嗔电怒几将人当空劈碎,“你何止灭亲?你灭天良,灭人伦,你肖子平此生就不配为人,猪狗不如,与禽兽无异!”
忽遭劈头盖脸一通痛骂,肖子平这才恍然感知,对方从头至尾压根就没被胁迫到,更没有丁点将自己——他管临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纳入立场体谅与亲情考量。与他此刻撞南墙般要冒死保护的人相比,自己仿佛一文不值。
肖子平切齿:“那休怪我不客气了!”
“真轮得到你不客气?你几斤几两!”管临痛彻骨髓,忍耐已濒极限,“他救的是学生性命,挽的是你滔天大过,把你当个故识宽宥庇护,你配!不知你本性卑劣,从内至外纯纯一个畜生,今日合该他拿你血祭巽岳!”
“管临!”
装都不装,这分明是公然承认与贼首同气同谋。
肖子平面赤筋暴,为踏进此门时还想着为亲缘保存一丝情面深觉不忿不值,更为管临言里骂间显着自己仿佛是沾了他姓管的光才今日逃过一劫的歪曲事实恼羞成怒,究竟谁放过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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