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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勿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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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着胡蛮子来欺负大炎百姓,”四周砸来的乱拳和唾沫更多了,“你是个屁的朝廷命官。”

已在御狩卫簇拥中来到牌楼前的皇城司长官,严声下令。

忽只见数道黑光利闪,拨断雨丝,几十个御狩卫将重锤过肩抡起,利斧举高待劈。

众学生面不改色,岿然不动。连百姓都看出虚张声势,邪不胜正之态,更是怒发冲冠斥骂不休,挥棍舞棒向前拥。

一名学生越众而出,擡手直指对方长官鼻尖:“肖子平,枉你儒生出身,风骨全无,不以护国佑民为念,却为一己官运荣华,诬良为盗,为虎作伥,给我辈读书人丢尽千古颜面!”

肖子平薄唇一咬,压着暴怒,喝令道:“沈东,此人正是带头闹事的乱党贼首,给我拿下。”

“你敢?”沈东毫无惧色,反又向前顶上一步,“肖子平,谁不知道你是董家孙婿,呵!你怕准了我等请愿,那害国奸相被清算抄没,毁了你苦苦攀附的权势富贵。你以权谋私!就当着我大炎古圣先贤、黎民万众的面,将杀刀砍向无辜学生百姓,你敢吗?”

沈东学服广袖一展,那无畏气魄将周围学子情绪煽动鼓舞到极致——他敢吗!青天白日,众目睽睽,领着一帮察子、胡蛮在煌煌大炎都城上演一场血腥镇压,他无能文官,董家一条狗,敢吗!

群情昂奋无边,一双双恨红怒目凶悍逼近,让全副武装的众御狩卫都一时迟疑凝定了:这趟差使到底是不是领的皇帝御令?怎么感觉如此缺乏威仪,名不正理不顺。

肖子平催令:“拿下贼首,如遇反抗,格杀勿论!”

御狩卫手中锤斧蓄势待抡,脚步却踟蹰不前。

沈东由之气势更盛,转向身后巽岳下万千拥趸吼道:“谁才是误国反贼,谁才是害民奸党!今日苍天为证,万民作审。这些无耻之徒才该被千刀万剐,天打雷劈!”

御狩卫愣愣一个都喊不动,只差一个身先士卒的表率。

肖子平猛一抽出佩剑,冲步向侧对自己正在振臂高呼的沈东刺去。

就这刹那间,忽一道浅莲灰色旋影闪出,未及肖子平应对调整,耳中已听到一音结实干脆、利刃入肉的声响。

全场似乎一瞬静了。

肖子平手臂一晃,剑身钝定不动,这才如醉方醒般真切确定,自己是真的砍中了人。

沈东还在大义陈词,只觉被被猛撞了一下,见周边人一个个呆若木鸡,也循目光转过身来,登时瞠目加入惊愕。

不知周围谁尖厉喊了第一声:“杀人了!”

宛似一声警钟号角,短促却高效,激昂向前的围观群众忽而彻转方向,推搡逃蹿,恐慌情绪倏然蔓延。

肖子平自己也被这一喊惊到,缩臂一抽,一汪鲜血随着收回的剑刃激涌喷出,触感清晰可怖地溅上了他颤抖的眼睫。他视线突蔽来不及抹开,只模糊感觉对方转过身来似要反击,于是以攻为御,将手中利刃又狠狠一递。运剑毫无章法,心下极度慌乱,这一剑挥出竟自己吓脱手了剑柄。

却又中了。

狂风骤起,那中剑者并未倒下,衣摆猎猎作响,紫黑的浓血像两朵凄艳毒花,在一袭浅莲灰色太学学服上狰狞绽开,触目惊醒了周边每一个穿着同样衣衫的天之骄子。

将畜生误当了人,他们是真下得去手。

学生诧愕后退,沈东带头疾奔,颤声呼道:“上巽岳!关山门!快躲进去!”

一众御狩卫似也被这一洒鲜血唤醒了嗜杀本性,突然想起来此行职责,眼望待被收拾的对象仓皇逃窜,更是气势翻转,再无敌众我寡之虑,挥起锤斧追向方才那些指着自己骂得最欢的人们。

肖子平防备后退间挥袖抹眼,终于抹开两眼腥热的鲜血,看清了面前那个被他接连教训两剑毫无还手之力的太学刺头。

这一看,却把他看恍惚了。

“你……”

将衣衫浸透的,在剑尖上滴滚着的,往脚下湿土里沁浸的,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眼前一人肉身上喷涌溅洒的鲜血,他面色苍白,血流如注,可仍那样居高临下稳稳站着,怜悯地看着施暴者。

怎会有你这么混账个亲外甥。

迟阶擡手去拔那深深斜刺在自己肋下的剑。

肖子平腿软一跄,脚滑跌倒,连滚带爬向后躲去,他似已深切感测到身手悬殊,对方根本未曾施展的武力气场,即使此刻身受重伤随手捏死一个他都易如反掌。

但惊恐来源远不止于此,或根本不在于此。那从未曾向任何人承认与流露的理亏心虚,此刻被这样一双熟悉到发指的眉眼看得无处遁形,他只想赶快躲起来,越远越好。

就在此时,“轰隆隆”一片爆响,在慌乱人群你推我搡往巽岳奔逃下,那神圣威武矗立百年的开元牌楼到底不堪撞挤,轰然倒塌,高祖亲提的“文治武功”四个金光大字灰飞烟灭,瓦碎石垣,砸下惨声一片。

肖子平一惊未除,另惊又起,在鬼哭狼嚎声里拧身回头,却见自己那柄剑血淋淋被扔回在地上,中剑伤者却已不见踪影。

脑中灵光一透,肖子平憬然有悟,差点被那一瞬对视反相恫吓!

撑身返回拾起血剑,向着情况突发赶忙出现,一时不知该是要上前救人还是配合御狩卫砍人的禁卫军,皇城司新任长官武德都知肖大人先声夺人,举剑吆呼:“方才受我一剑刺中重伤逃窜的,乃是贼臣迟风卿之子,迟阶!他假扮书生,混入炎京,煽动教唆学生闹事。务将此人缉拿归案,擒贼立功者,皇城司重赏!”

名如响雷,震彻霾空。

几条街外,乱中挨了御狩卫一记重锤的小豆包捂着伤处呜呜咽咽向家疾奔,悔不叠没听老爹的训嘱,不该去没事凑看什么请愿热闹,更不该相信书生哥哥们的话,那皇宫里的高官大人们终究是讲理的,不会下令殴杀自己治下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辆马车从身边疾速驶过。

“妙公子,妙公子……”车上落英连声低唤,久久无人响应,直让那焦灼呼唤终变为声声压抑的抽泣。

“妙公子,”她听着车外乱声纷杂,奔走疾呼,好像一时之间,全炎京所有人都已知晓刚刚发生的事件,都在缅怀议论起同一个名号,“你真的是……竹西君的儿子?”

车内闷寂,回应她的,只有迸涌流淌,满手捂不住、止不息的浓黑毒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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