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鹊颠(2/2)
“大胆!鲍一诀竟敢连朕召见的人也拦?”周琅疲惫压抑已久的闷火,突捡着块软柿子茬,嗖一下蹿爆出来。
“息怒,万岁息怒。忘了鲍大人丁忧还乡,才前刚给皇城司指派了代提举不是?”吉安赶忙劝慰并提醒骂错了人,“代提举大人问过禾神医话,说有要事呈报,班次候着大半日了。万岁,今儿后殿还宣吗?”
周琅暗叹自己越发健忘了,听着吉安的话,一口气松了又紧,强打起精神:“宣。”
皇城司设立之初本是负责执掌宫禁,后逐渐演变为专替皇帝伺察军政舆情的刺探机构,被民间私下蔑称“察子”,名声甚为不佳。
鲍一诀乃董家举荐,上任来只将姓董的当他主子,利用权职人手没少为之监视搜找政敌阴私把柄。周琅早就看那条董家狗不顺眼了,却一直不得机会将此司重整收归己用。眼望着面前这位“代提举”,也是先时得荐遗留的董家亲眷,心情益发郁郁,不能让董氏门党死灰复燃的心又铁了几分。
代提举大人难得候来这单独面圣机会,一套端正到远超后殿礼仪必要的三跪九叩后,向皇上恭敬解释了最近城中纷乱,为着加强皇宫防卫,派人将禾奈医师拦下盘问的经过与原因。
周琅一惯心虚,只忌有人刺探反问起贾朝奉病情,听下来觉得不过是狗拿耗子例行公事,也暂没心思在这小事上追究了,挥手让他下去。
那代提举却脚步未动,流连不退,忽一躬身拱手,沉声禀告:“圣上,太学学生此番闹事,乃是背后受逆臣贼子指使。”
“嗯?”周琅转眸皱眉,重揽起才要涣散的注意力,“怎讲?”
“臣自兼领代提举皇城司之职,布人加强察事,重理档册,多日分析摸查下来,发现个中重重疑点与关联,现已有据笃定:有人在皇城内外暗布眼线,肇祸栽赃,笼络同党,左右了近年朝内多项大事,如前年的工部贪腐揭发,去年的军械焰硝移用,近日的粮料院失火案……皆有人暗中搅动,企图从中牟利揽权。”
“你是说,”周琅顺着这些罗列事件一细思,脑子倒也不算迟钝,很快锁定了获益嫌疑,“……齐家?”
举报者神色峻厉,讳莫如深,对此问未予直接回答,只觑着皇上情绪反应,循循善诱,进一步揭道:“此乱党心怀不轨,幕后党首自不敢以真实身份号令示人,多年来是暗借商贾名号与资助,在全炎布置拉拢诸多势力耳目。这商贾中与其勾结最深的一支,便是江南富商严家。”
“江南严家?作丝绸贡缎的那个严家?”
“正是。严氏生意在外抛头露面的是严老太爷,其实江南商界早有传闻,严家内部实权掌事的实是个女子。鲜为人知的是,这严姓女子亦不过是他人兵卒傀儡,此女绣工出身,早年在琴州受一位蚕桑商赏识重用,搭借京中权贵势力互惠互利,一步步起家发迹,因而真正在背后资助这伙乱党的,乃是——”
年轻的臣子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抿了下薄唇,区区家族地方官避嫌自保之念已经挡不住他丰满待展的翼翅,有更广阔的翺飞天地值得他押此一搏,“琴州祁氏。”
周琅却越听越糊涂了:“这祁氏又是谁?”
“祁氏之母乃先淮郡王长女。”
“淮郡王”三字本无甚新奇,此刻却如轰雷掣电,似星流霆击,忽一下穿透了周琅混沌已久的脑髓,令一些明明就近伏身边却一直被视而不见的因果霍然明晰起来。
见午帝与太子当年被北胡掳走,周渊这一脉一时无人可继大统,淮郡王家的两个儿子是被选来临时“代管”大炎的——黎太后数十年将权柄把控得太好太牢,把这所谓“临时”二字强调贯彻得深入人心。淮郡王一宗白捡了三十多年皇帝当,忝赚瞽圣之名,寿终正寝,感激涕零都来不及,九五之位交还给终得返炎的太后亲孙子周琅天经地义。
为何,竟从未打那“代管”二帝的角度想过,请神不难,送神何易?在他一脉族亲看来,所谓真龙正统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天降仇雠?谁才是鸠占鹊巢!何人或打生来就命觉不甘?生生被劈手夺走数十年的至高荣华与积累经营,只因为他们……无后?
何为“后”?
周琅跌进龙椅,骇然喃叹:“六妹……”
见皇上终于大梦初醒,那臣子亦不再讳言:“这琴州祁氏,正是奉玉长公主嫡亲表姐。”
“枉朕多年来真心相与,信任托付……如今派人指使太学闹事,亦是要窃夺兵力,架空我炎京!”周琅如被打通阻滞的视听与窍脉,一瞬连环省悟,忽擡眸惊道,“齐熙战殒,西线败讯,又是真是诈?!”
“窃权谋反意图昭然。圣上,恕臣极谏直言,这兵——不能交。”
周琅张嘴怔想,思绪混乱翻滚,许久后,终于长长喟出一声来:“爱卿,朕难做啊。学生在外头静坐示威,一日比一日嚣张混账,无法无天,满朝文武只顾他们自身利益虚名,不敢出头平定,让全炎百姓逮着朕一人痛骂。”
闻此御口掏心掏肺之言,代提举大人毅然躬身:“皇城司请领圣命,前往平息此乱,揪出唆使学生闹事的贼首,还炎京以太平。”
周琅面色稍霁,宛得救星。他擡眼定睛,自上至下重新细细打量起这位恭顺待命的年轻臣子,刮目慨然间斟酌叹道:“肖爱卿,自你被董家招为孙婿,为官行事必多有掣肘与牵连,朕一直颇觉惋惜。”
纵是再天性愚钝,在这人人说话云遮雾罩的京朝中,十年下来也耳濡目染窃学个皮毛。皇上这是委以重任前的半句试探,半句警告,隐隐还有一分迫切拉拢。
对方一个利落掀袍屈膝,叩头伏地:“臣探花名次乃圣上钦点,入仕以来庸碌无为,时时惶恐,只自恨愧对‘天子门生’盛名。食君禄忠君事,臣更念君知遇,感君隆恩。天、地、君、亲、师,先贤训教有序,君在亲前,灭私奉公且为本,更遑论外岳之掣。圣上委任,臣必效犬马,万死不辞!”
当年钦点他原也不是看中他这满口经纶,此话周琅听个囫囵,但大意领略了,姿态更是见得分明。一块心石落地,更有一丝意外之慰,其实在这天庭囹圄间,自己也并非是再没一个忠勇心腹可用的。
“肖子平听令。朕即授你武德都知之衔,正式接领皇城司,严查此番军政串谋与乱党异动。还有,这令牌拿着——北郊猎场的五十御狩卫,司务所需,可供你调遣。”
“遵旨!臣定不负圣命!”
次日朝上,周琅突然一改前怕狼后怕虎的优柔摇摆,在满朝众臣各怀顾虑的劝阻中坚持拟诏下令:西线停战撤军。命亲卫速往通告并护送护国奉玉长公主,立即回京复命。
天边滚来一颗惊雷。
自处暑日清晨起,暴雨突降,滂沱数日,炎京内外遭遇德复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天灾涝患。
而在摇摇欲倾的开元牌楼下,太学学生犹未退散,请愿者人数与声势比之先前更盛。
狂风暴雨浇不灭一腔腔激愤热血,更多志士仁人自发加入,更多百姓妇孺箪食壶浆前来援助,由学生领头,千万人齐声高诵请愿书,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远远望去,阑风长雨,黎民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