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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生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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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临再如何坚持己见也难驳下如此正当恳切的提议。迟阶任由他牵着,往桥另头停着的马车去,步子慢得出奇,走起来浑身上下哪哪儿都显出莫名的沉滞,更让管临止不住地忧心疑虑,总觉得是看不见的哪里遭受了致命大伤。

管临自己驾车,迟阶也不抢,他果然累极了似的,安静瘫坐车上,连一别多日此去定州见闻与京中状况也一时无心交流询问。

马蹄嗒嗒,踏在这个混乱震荡让炎京城多少高门贵户寝不成寐的夏夜里,终于将二人安稳送回了银谷巷的宅院,偌大皇城里暂可容身的小小一方天地。

“阿奇帮生火烧个水,”迟阶脱下外袍,见里衣也是血迹斑斓,后知后觉地跟管临拉开些距离,“随便洗下。”

阿奇到底是跟去兴城见过大世面的,睡眼迷瞪起来看到迟阶血人似的归来也没表现出惊奇,话不多说,麻利生火去了。

管临见迟阶才回过味儿似的,有意避他满身污腥,洗干净才好意思见人,也不非跟凑了,直奔厨房去:“饿了吧,给你弄点吃的。”

迟阶听来诧然,强打精神调侃:“你还会弄点吃的?”

“阿奇协助,自己确实连面条也不如何会擀,复又改口:“面糊汤……不挑就先弄碗面糊汤垫垫。”

“你做的,我会挑?”

夏日里房中不用置火炉,就只厨间大炉每日开灶,炉膛连通一壁火墙,墙那边小间贴壁砌了个小水池,灌上水烧起就是个日常浴房。

阿奇备足水烧旺了火就被放回去接着睡了,大话既然讲出来,管临果真乒乒乓乓亲自下了碗面糊糊,面锅枕上火灶半途才发现家中没什么储菜,手忙脚乱举竹竿子现从院中香椿树打了几叶下来,总算糊弄熟一碗吃食,好不好味难讲,绿白相间泛着点油花,勉强能看。

一顿千辛万苦的饭做好,迟阶的随便洗下还没结束,管临推门进去。

浴间湿热氤氲,能闷死人,雾气里看见迟阶愣眼傻泡在池中,热晕了似的,管临忙去先将门窗敞大,才过来看人。伸手一摸,浴水滚烫,赶忙提起一旁备好的冷水倒进,心疼又气:“你不知要一直掺冷水进来,想活炖自己?”

温水煮迟阶,想是被炖得麻木,挨骂才后知后觉似的,迟阶往上坐起露出臂膀散热,乖顺得很,都不狡辩回嘴。

管临更觉他哪里十分不对,上手撩开他散乱的湿发,想要彻头彻尾检查检查身上到底受了什么暗伤。

迟阶没躲没避,眼神却忽向敞开的房门看去:“哪来的小友?”

管临转头跟去一看,原是一只白肚貍背的小猫跟了进来,突然觉得迟阶好像离家明明没几天,却正经错过了好些则日常新鲜事:“我前些日路上遇到的,一路紧跟我回了家,想亲近人,却又成日躲着,怕生。”

迟阶搓指打了个响,那小貍奴竟与管临描述的完全不同,跟这生人一见如故,热忱向池边奔来。迟阶一伸手将之捞上池沿,它也不怕,琥珀色的圆眼直望着人,绵绵叫了几声。

人猫对视,迟阶倏然恍惚:“怀玉……是你吗?”

管临莫名其妙:“?”

迟阶回过神,也自笑荒谬:“是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家里养过只跟这一模一样的猫——其实我没甚么印象,只是总听人怀念说它就长这样。我爹稀罕这花色,给它起了个名叫怀玉,”他说到此处擡头看向管临,“你必定懂,又是生拉硬拽的不知哪个典。”

管临笑,老子曰“圣人被褐而怀玉”,竹西君给猫起此名有无别的自喻深意且先不论,单于这毛色形容可就足够精妙逸趣了。

“全家上下,怀玉只与二姐好,”迟阶声音幽幽落低,眼神向窗外炎京清寥夜空飘去,“二姐儿时话还没会说几句,叫不出怀玉的名字,就一直学它的叫声唤它跟它顽:喵,喵……”

“后来怀玉染了病,一日比一日看着衰弱,常常躲到不知哪里,连二姐喊它也喊不动。终于有一天,怀玉悄悄蹿出院墙,再也没回来。”

“家里大人说,猫就是这样,它不愿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当有一天觉得自己时候差不多了,就会远远地离开。”

迟阶今晚难得打开了话闸子,管临正听得兴致,孰料好个温馨的幼时回忆讲着讲着竟落在这么个凄哀的结局上,刚想接言挽救些气氛,迟阶却自顾自继续讲了下去——

“二姐再也见不到怀玉,整日整日地哭,怎么劝都没用。后来不知谁冒出个鬼点子,指着更小的我说,你看这茶褐色的头发,琥珀似的眼睛,认不认得?这是怀玉投胎转世,来给栏儿当弟弟了。”

“在此之前,二姐根本不理我,打我出生看都不看我一眼。听说我是怀玉变的,才渐渐稀罕起来,成天对着我喊:喵喵,喵喵……”

喵喵?

管临恍然,听笑了。

“我也不多亲二姐,却念着她每次藏来给我的好东西,见面就开口要:糖、糖……”

“家里人听我两个成天乱叫一通都止不住笑,跟着学我们咿咿呀呀,我就倒霉催的,得了这么个丢人的乳名。”

“妙妙,妙棠。”管临实在按捺不住,探身拥迟阶入怀,任由浑身漉漉的他将衣冠整齐的自己也染湿。

“只家人这么叫我。”那埋进肩窝的声音已低不可闻。

但管临近到足够听清,他似乎隐约猜探出今晚究竟重伤在何处,轻柔的吻药贴般印在迟阶耳垂上:“我就是你家人。”

“假若,当年……”迟阶在发丝纠缠里呢喃,但心里的念头刺之又刺,终形不成语言。

管临却宛若忽具破译神通,他松开怀抱,直视迟阶双眼:“二姐留在炎京这些年,有志同道合的生死挚交,有口碑载道的刺绣职事,我从没见过哪个女子比她更乐观通透,活得爱恨肆意,她即使隐藏身份也足以自身魅力感染征服周围每个认识她的人——人人都爱木如。人生在世总有悲欢,这些年你有你不为人知的苦痛,二姐却也有她充实快悦丰神异彩的一面,我亲见。”

迟阶呆呆听着,不发一言。

“对了,她还绣了一件鹤氅给你,”管临起身就要回房去翻压箱底的珍存,“以前同你说过,拿来与你看。”

迟阶摆手:“不用了。”

管临怕他不信,坚持去:“真有。”

“知道真有,那是给你的。”

“不是,”管临至今记得迟栏当时的言语神色,“是给弟弟的。”

迟阶起身定定拉住他:“是给弟媳的。”

管临止步:“……”

迟阶就手把他扯回向自己,狠狠亲上他的唇。

是水。袅袅郁蒸笼罩着的是水,随缠绵荡漾摆动的是水,唇舌间激荡往来的是水,在身内热意翻滚奔涌起来的大抵也是些水……

管临率先退开,低垂了眼眸,为自己的不合时宜深感惭愧。

迟阶捞起他下巴,喜闻乐见起来:“你害羞了?”

管临蓦一擡脸,却有抹意外黠光在他眼中闪过,他抿了抿嘴,不妨顺着他含混:“是,害羞。”目不敢再往面前种种沟壑起伏间多视,抽身就要走。

迟阶一瞬猛然领悟,水花击响,他起身擡手向管领衣带撕扯。

管临重喘一口气,每一缕气息都压抑着危险,艰难劝阻:“别闹。”

迟阶长腿迈出来一条,不知是不是煮蛙水泡了半天的功效,浑身各处的僵麻感已大为减弱,甚至消失了。一种新奇的感觉在他心灵深处滋生涌动,凝结成了一些道理具象。

被需要比需要更治愈。

他如此强大难敌,又如此悲观无畏,他习惯了所有因慕强求庇向他投来的考验与依偎。在俗世战役里他从来都赢,但胜利带给他的却总是更深的坠落与苦痛。

而此时的感受却这般微妙不同,甚至推翻了他一念前才刚起意成形的冲动,他看穿了管临,更参透了自己,彻心彻身的交付原不单单出于宠溺与欢愉,是长久不安里心甘情愿被征挞的特例安然,是终生本能防备下毫无保留的主动失防,因他无时不刻都能深切感知到,对方是这世上于他无穷包容宽宥,永世炙烈以待的独一无二的,那个人。

“就闹,”他扒得轻车熟路,在管临难作反抗之隙里,贴向他耳畔揭穿:“……我受不了你受不了。”

管临周身一震,眸光骤然幽妙,已然绽敞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览无余,那徒劳抵御的双臂,突就来了个逆回转弯,反将迟阶兜腿捞起,往池外抱:“……回屋。”

迟阶受宠若惊,讶然得夸张:“厉害了你,抱得动。”

管临此时就算迟阶是座巨型秤砣也抱得回房里去,不见吃力,反逞强挑衅似的颠了颠:“轻飘飘的,多吃点。”

“这还轻?”迟阶双腿紧缠了人,却使坏地往下坠,“重不重,重不重?”

管临难再多耐一分!停步转身,就近将他压靠向糙墙。

于是下一刻,迟阶就再深切也不能地体会到自己到底有多重了。

那未曾放出的嘶吼,那久难开释的郁结,终于来到合情合理的情境下肆意宣泄,被撞得支离破碎,被碾得酣畅淋漓。

狂歌痛舞,与压抑作别。

而管临的每一桩尚欲去还留,今日奔波疲累如此,迟阶情绪低落如此,他身勇心惭,纠结割裂,虽已雷池莽越,仍打心底不好意思让自己太畅意。

而迟阶偏偏就想看他畅意。

今夜本就不冷,还在热汤里没知没觉傻浸了一晚上,迟阶却直到此刻才真正感受到抵心酥骨的滚烫。他在狂暴的振颤后适应了渐次温柔下来的摇曳,心有余力地睁开眼,痴望着管临的脸,被水汽朦胧的轮廓,欣赏他面容一如人前般清隽和雅,感受他暗里风格大相径庭的无忌肆虐。

低哑的喘里溢出轻轻的笑。

管临惊觉,饶了一停:“嗯?”

迟阶啄他的眉,吻他的眼,不怕更找死地煽动与赞美:“看你好看。”

管临才将亢龙有悔的战意,生又被变本加厉地烧燃加满,他挺深一抖,最后一丝聊胜于无的衣缕沿他肩背到腿踵一路律动曲线流沙般滑下,膝侧的仙姿灵鹤翺游向欲海情天,“你看个够。”

白貍趁机蹿到厨间,偷吃到了已经放凉的面糊汤。灯火被四溅的水花扑灭一盏又一盏,终将照明重任彻底移交给窗外漫天迟来的星光。

邻屋崔伯耳聋,他有幸今夜仍睡得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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