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窄(2/2)
手上刀势不支,被那金枪莽力反绞,齐海晟扭拧右臂,似要别出一个发力角度,却被霸下一眼捉穿,反肘压制。
说时迟那时快,齐海晟腾出的左手忽而掏上,奋力一攘,一洒药浆正中敌脸,触肤发出“嗞嗞”声响。
怎料堂堂步军司少帅竟突使出这等下三滥伎俩,霸下脸上未见伤蚀,却肤色瞬变,身形一晃,手不觉松抖。
齐海晟趁这空当跃起重整,一刀劈下金枪,眼中已看得分明:“果然是个黥印逃犯!”
霸下失了斗械,被逼进险厄檐角,避无可避间,忽昂起滴滴哒哒的头脸,火光映去浑然一头疯魔困兽,宛似发力破笼,正身迎来——
齐海晟手背被触到的一瞬,还只当是幻觉恍惚,天底下怎可能有人武力蛮猛至此,徒手阻下他这近袭一刀?
但未及腾挪,下一霎军刀已“铛啷”坠地,砭骨剧痛从被钳制的右手传来——拇指指骨竟被对方拦握余力生生捏碎!
“‘虎豹九关’齐海晟,”霸下擡腿踢起掉落一旁的金枪,收归在手,“就你?”
齐海晟在金刃再度来袭间一个骨碌避开,左手拔|出靴中备用匕首,不屈不挠,猱身欲死拼,却听纷乱踏声临近,一众殿前司护卫增援涌了上来。
“捉贼!捉纵火贼,格杀勿论!”
不知哪根葱下令嘶喊了一声,那前来屋顶援战的护卫声势浩大,乱剑挥舞。
霸下瞥眼看到下方斗势,突然冲进的大队殿前司护卫果真帮起龙神卫,对着自己带来的一众门徒手下狠命围砍,当即清醒意识到,是樊复倒戈变节了,这是反手嫁祸,黑吃黑,终极撇清收割!
纵有以一敌万之勇,好汉也不吃这明摆的眼前亏,霸下挥枪扫倒几个拦路衰兵,毫不恋战,跳檐便跑。
齐海晟夺了身前援兵一柄剑,擡步再追,却被一涌惊蹿火苗阻断去路,这火竟是已熊熊烧透了屋顶!眼前屋厦将坍,殿前司护卫拥着齐将军一道,往火势小的一方奔去,赶在屋顶烧塌前,相继飞身落地。
齐海晟忍着残手剧痛,犹不甘休,起身间举剑喝令:“逃犯往院外东巷跑了,追!”
那四周围拢的护卫却是一动不动,圈围一个退步豁口,恭敬迎出他们亲自前来协防的最高长官——
“齐少帅,有日子没见了。”
来者三十余岁,蒙祖上勋功武将门荫,本人又向擅攀附交际,打外殿直都虞候一步步升到殿前司都指挥使,只管皇城护卫,贵为三帅之首,一辈子没上过前线战场。
此刻率众而来,威风慑人的气势还是半点不少的,殿帅飒声下令:“贼寇放火烧粮料院,诸班听令,殿前司配合龙神卫,全力剿匪!”
齐海晟环望四周,经此混战一搅,这粮料院被更多暗自黑手点得乱火四起,眼瞅去势难挽彻底烧尽了,龙神卫缴获到手一半的账本在乱中又被重新投入火海,毁尸灭迹了个干干净净。
真真好一出黄雀在后,贼喊捉贼。
“樊复,”齐海晟看向来人,新仇旧恨言简意赅,“操|你祖宗。”
樊复大度一哂,也不计较,盯到齐海晟狼狈伤势和扭曲的残指,悠悠向旁命道:“没见着齐小伯爷都破皮儿流血了吗?来军医,上担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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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下一路穿火奔逃,心中恶怒充盈,犹不甘心,樊复往日吃了多少董家好处,更不顾诸多致命把柄还在自己手上,竟敢临阵反戈,赤刀相向——他是找死!
跃蹿至院东小门,见无人把守,显然那殿前司汹汹来兵也不过是虚张声势,霸下一念间恨不得返回再鱼死网破,搅乱乾坤,徒手擒樊复来狠狠撕碎报复。
却打门外冒出一御粮直小兵,一眼见人,惊喜交加奔上迎来:“主子,主子!您还真在这儿,七爷疯了似的差人找呐,只让您,快跑!说今日审讯堂上没事,虚惊一场,没大事儿!说一帮混蛋下套,就为引人现身!爷千叮咛万嘱咐,赶快出京往远了去,别的甭管。”
霸下一听此话,癫狂疯意半散,一时说不上是欢欣还是庆幸,转念心神一松,立马盛气恢复:背倚巨树屹立未倒,龙神卫也好,樊复也罢,今日仇怨,来日个个别想逃得过清算。
“主子,小心!”小兵面朝院内忽目击险情,脱口警道。
霸下后脊一凉,状况未明,却应对奇快,就手扯住面前小兵衣襟,甩转一矮,将那小兵作了挡盾,恰恰接住身后来向不明的一支冷箭。
巷战里还备了弓箭手?
霸下被这百折不摧无处不在的龙神卫彻底激怒!他一眼锁定那廿步开外的弓箭手埋伏在燃火欲坠的屋廊下,忽抡臂挥起小兵,挟风带怒,膂力惊人,生将一枚人肉投矛重重掷了过去!
一根半燃立柱被彻底撞断,房垮屋倾。
那龙神卫料不到他连自己人都杀,惊恐间躲闪不及,被一根燃火落梁砸中,不知生死,更可怜那小兵至死没搞清楚因果状况,自己辛苦冒死前来给主子通报要事,却被主子就手泄愤,摔了个粉身碎骨死不瞑目。
粮料院后门这条东西暗巷,原是恨天门匪众平日走惯的路子,此时苦觅匪众帮手不见,却几步就有龙神卫冲出拦袭。
霸下孤身应对,在这黑烟浓漫的短短一段末路里,自感淋漓尽致释放了一把过五关斩六将的杀戮豪情,金枪挥轮,身后横尸遍地。
直冲得他也多少杀累了,天幕已黑透,火雾弥漫尽头,隐约现出一横停马车的拦兵。
霸下牙关一咬,提枪冲去。近前却见那敞篷马车上,只是一大一小两个孩童,车旁仅一人候立,身上穿的是熟悉的御粮直都头官服。
“大邺!”
霸下心神一松,原是自己人。
果然还是这重点栽培的得力手下靠谱,在局势混乱前就筹判精准,尽责托底,早已备好马车在这逃路至要关口接迎他。
霸下细看车上那两个孩童,认出竟是邹氏姐弟,走近间怒命道:“杀了,不留。邹敏是人是畜生,今日都是由他而起,给个痛快已是便宜了他全家!”
那姐弟俩身上绑缚还未来得及全卸,闻言跳车欲跑,却被锁链牵制,踉跄惊恐。霸下执枪冲上,随手一挥便足以一枪穿俩。
铛!
却被刚猛一刀拦断。
霸下惊异甩头,黑云火雾下,那都头衣装里竟是一张陌生面孔:“你……谁!”
迟阶守待已久。
二人上手一交戈,十招之内,霸下未得上风,心下已然暗惊,才前那名震三军的“虎豹九关”打来不过耳耳,龙神卫中何时还藏着这等级别的秘密武器?
杀意威迫笼身,招势精准钳制,雄浑强大的压制感生平未遇,霸下一抵不及,腿上痛吃一刀,狼狈退缓间疑惑透顶,哪支军中有这么个武力逆天的煞神,他怎么可能从未耳闻?
握枪凝神,霸下在旋躲腾袭间严整以待攻守探试,果然很快,绝伦的武学天份就让他隐约捉到了破绽:对方出手刀刀凌厉,游刃有余,那准头却在被精准把控着,偏偏不奔致命而来——他只想活捉自己,并不真想夺己性命。
判断笃定。
顶尖高手交锋,一罅颠乾坤。
金枪探出,直奔迟阶膛腹,迟阶刀背挥挡,刀尖顺势就取脖颈。
按常规破法,霸下自是挑枪避开,然而他枪柄抵着迟阶左臂,纹丝不动,竟疯癫自殉般,将颈项留给那袭来刀锋。
迟阶似乎略显惊异,眸光一戾,果真调转刀势,在临时应变中刀刃上移一挑,热血喷薄,竟打霸下脸上薄薄豁下一层面皮!
然而换招延滞,破绽露在千之一刹,霸下豁出头脸,一手出枪抵刀,沉力全全蓄谋于左手,在两方兵器互送同归于尽的瞬息,势沉力狠一掌拍向迟阶心口。
胶着双方后跄倒下,迟阶撑地喘息。
霸下血淋淋的一张残脸上,现出被齐海晟袭洒的药浆浸透、半生遮掩千方百计也终究被曝露重现的耻辱黥印。
他打滚蹬腿,双手往痛彻奇痒的血脸上抓挠,命脉似被就此扼断,釜底抽走最后一丝理智与残力。
迟阶望那黥痕渐现,藐然发笑:“‘霸下’?龙生九子,你董六父子猪狗不如,算他妈哪条龙?”
破血牵蚀药游走,董爻伤痕连片噬肤,腿上肉绽骨碎,似乎连再站起都已费劲。闻听此骂揭穿身份,却五内一震,猛烈睁眼,忆认出了眼前这位平地里冒出的索命修罗——
“是你……姓迟的?”
迟阶在董爻惊异万状中起身拾刀,“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你,你,”董爻难以置信遭他足以震肺碎腑的结结实实暴掌一击后,有人还能这般泰然无事,屹立再战,记忆在极端惶悚间超常复苏,他突然想通当年已经被捉回束手待毙的小崽子是怎么逃出去的了,“你,被谪老仙换尸调包,带去了贺地!”
“谪老仙是专来选药引子折磨人玩的,这些年——”他发现什么端倪似的,一双血眼盯向迟阶失控一颤的手臂,“你过得很好吧。”
迟阶缓步走近:“还没杀你,不算好。”
金枪已落得老远,董爻根本已无力去抢回,他忽而腾身作势飞踢,在迟阶本能挥刀抵挡间,拖着伤腿连滚带爬往不远的马车遁去。
虽这残喘招数不甚高明,目的却已达到,他仓皇逃跑间仍敏锐看出迟阶擡臂滞顿,防御动作已全然不似先前精准,那臂膀僵硬难控,手上道道青筋发黑,显是已受了某种不明内伤。
董爻攀住车椽,上车同时捋着连车锁链一抽,将另头锁绑着的邹家女儿邹微拖拽向自己。邹微身不受控,惊恐惨叫一声,却向旁边稚龄骨身尚细,已经将腿脚硬拔|出链锁的幼弟高呼:“跑,别管我,徇儿,快跑!”
邹徇不仅未跑,却竟果断折回,飞蛾般扑向浴血厉鬼般的董爻:“放开我姐姐,放开!”
董爻一脚踢开,只将邹微挟作人质,上车挥起空落的铁链,抽马欲逃。
迟阶鞋尖挑起枪柄,擡脚飞出,金枪正中,惊马腾蹄嘶吼,才起速的马车当即凌空倾翻。
董爻知晓自己命数止于今日,再也逃不出去了。他落地仍紧抓着邹微锁链,癫然长笑,看着持刀一步步踏来的迟阶,恶毒喃道:“你自己活命跑了,知道你家人后来都什么下场吗?假扮你那个小厮,被我逮住折了四肢,切了五官,对,大卸八,不,十八块!你姐姐,哈哈,你天仙似的亲姐姐,”他抻链揽过邹微,一只血手往少女脸上戳捏,“当时也就这么大吧,被我睡过后扔进窑子,几年里让全炎京的男人上了个遍。”
眼见迟阶听来浑身发颤,那僵手是连刀柄都拖不起来了,董爻心知奏效,舔着唇上血扬起一张鬼脸:“这你就受不了了?你爹当年为了打压我爹,怂恿那老不死治我,让我受了七七四十九刀!我玉面金枪董六郎,天下谁能砍我四十九刀!我没杀你全家,让你逃出去活到现在,你他妈一条小命还是欠我的!”
“哦对,忘了,你救他们,你怎么可能救他们?”他见迟阶脚步未停,忽而意识到手中人质毫无用处,猛力一甩铁链将邹微推出,“看准了,这是邹敏亲儿亲女。邹敏嘛,亲手给你爹下药,那孙子让人死去活来最有一套,哈哈哈,三天三夜,给他调着样翻着花儿地用,你爹尸体搬出台狱时,浑身没一块好肉,何止四十九刀!惨啊惨,一辈子跟我家打对台戏,真他妈活该!来来来,这仇敌儿女干脆送给你,不用谢你六爷爷。”
“还他妈什么旷世大才子,我呸!一家子祖祖辈辈的伪君子,卖国贼,胡子佬儿杂种得了江山,巴不得盖住那些龌龊事,老子他妈才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迟阶脚步顿挫在原地,刀柄失力脱手。
董爻口中乱吣,眼睛却敏锐盯着,终于逮到这最后时机,忽而铆尽全身终极之力,起身向迟阶袭去。
迟阶不及拾刀,那已然在心脉崩乱中瘫僵的双手,似极尽洪荒之力才挣脱万魔撕扯般,空空又擡了起来。
董爻绝望被制间呼喊:“你不敢杀我,你跟朝中那帮孙子联合一气,是要活捉我回去……杀了我死无对证,拿什么威胁我爹?你迟家一窝,都他妈是残害忠良的畜生……”
……
邹微脚腕被勒得伤痕累累,她忍痛拖着锁链一寸寸向远爬挪,极力去够扶被董爻一脚踢个半死的幼弟。
邹徇疼到几欲昏厥间突被触碰到,一个哆嗦跳起身,扑迎向爬来的姐姐。
两个孩童躲在倒挂折断的车轮后,抱头惊抖,将耳朵死死往衣里埋,仍捂不住那掀天的声响:一刀,两刀,三刀……呼应着咒骂不绝的哀嚎惨叫,无间地狱里的挖心拔舌也不会比这刀刀入肉的声响更为具象可怖。
同归于尽吧让他们。邹徇颤抖祈祷着,他才已听得分明,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妖魔鬼怪都是父亲的仇敌,哪个活下来,他姐弟俩今日都无生路。
可惜,天不遂人愿。屠猪般的惨嚎呜咽一声比一声衰低,终于彻止沉寂,还了一时清净于这火光映天血流成河的窄巷。
决胜存活者的鼓点却钝钝响起,一步一步踏近。
邹徇颤抖的小脑瓜忽而从姐姐怀中抽出,那一瞬突然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力能抗鼎!他猛一翻转,将邹微压护在身后,细瘦的双臂极力张拦,迎向来人喝道:“父债子偿!我爹结过什么仇,我邹徇千刀万剐来偿命。你,放我姐姐走!”
“徇儿,徇儿,”邹微蹬着锁链挣扎拽扯,“你给我回来。”
来者一身腥热血污,刀尖上还滚着骨屑,那杀红的双眸被湿气一染,却现出让人看不懂的异样悲怆。他凝望着两个争相挺身互拦的孩童,失神许久,终于缓缓俯身来,擡手拍了拍小男子汉的肩膀,沙声嘱咐:“保护好你姐姐。”
“一辈子都,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