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窄(1/2)
狭路窄
“我等奉御令缉拿钦犯同党,还请御粮直配合办案,让让。”
龙神卫围堵上门,粮料院办差司庑一瞬被圈了个密不透风,那刀光刺眼,丝毫让人感受不到话语里论的同僚客气。
大炎朝粮料院实行一院两仓制:重仓设在漕运转陆路的定州,用于仓储调配诸军俸饷;轻仓在皇城炎京内,毗邻粮料院办差所,负责颁禀百官俸禄,审算全炎粮料账目。
两仓一院事务皆受都粮料使董卯统管。院仓护卫和往来调配押运则特设御粮直,由殿前司拨特派禁军协监。
背倚大炎钱库,御粮直职责重、地位高,京里京外穿兵服的里论,除了矮大内护卫一头,平日把谁也不看在眼里,腰牌一晃,都得哈腰让道。
怎么着,步军司的泥腿子今日进了城,拿根什么鸡毛当令箭,竟敢往这擅闯搜查,跑你董爷爷家的地盘上放肆撒野?
事件突发当口,御粮直都头程大邺偏偏不见踪影,不知又溜差跑哪儿花天酒地去了。
副都头是个惯来俯首听命的主,这会儿临危上阵也还算指挥若定:一边下令坚决堵门,不能让丫龙神卫说闯就闯,一边令人速往传报殿前司长官——董大人今在定州请示不及,粮料院护卫受到挑衅,不得听殿帅怎么个调度?
在门口双方逐渐剑拔弩张的对峙声中,副都头自己一路小跑,去向差院内正埋首办公的众官们汇报状况。
算盘拨乱,纸笔撂倒,一众大官小吏早就被乱声惊动出来。
一听是有贼寇刺客闯入院中,龙神卫前来捉拿,小官胥吏们满脸错愕,惊疑环顾,议论纷纷。
副都粮料使费柏知晓朝中大事,风向嗅觉敏锐,今日打从上差来就一直魂不守舍,此刻闻得此讯,更如梦魇成真大难临头一般,冒汗急道:“程都头,速速增派人手拦住……人呢?”
“都头这会儿不、不在。”副都头也跟着慌起来。
费柏一听,颓然后跄:倒了,董家果真是要倒了,连那支一直鬼魅般往来两地的私密护卫队都已经提前得信缩躲了去……粮料院这满坑满谷的糊涂账目,十几年由上至下的贪腐挖空,即将失去终极靠山与最后一道掩障,就要从自己手上沦陷流出,曝露于青天白日下。
“不是来捉贼的,这是假借名目来抄……”费柏听着院外刀剑铿锵,对峙双方已彻底化客套为干戈,龙神卫闯进的脚步如索命般擂鼓临近,忽而蛮心一横,在绝望待毙间瞪大双眼,乱指向屋顶,“火,火!贼寇纵火,粮料院失火了!烧……赶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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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广陵坊后院给人剿了!不知哪冒出来的一帮兵蛋子,奶奶个腿,直奔地库翻咱们家伙什儿……”
胡老九呼哧带喘往映桃楼顶层跑,嗓门比脚步先至,熟门熟路闯开一道道珠帘纱屏,在粉香色腻的尽头,看到几个弟兄候立在香阁门外,个个神色都是与己相同的焦愤,却压着冒烟的七窍,恭敬等待门主回应。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解君忧闷舞婆娑……”
屋内有琴师歌伶在拨弦低唱,那唱声哀婉低回,若泣若诉,每每将断又一直不断,似乎成心要活活急死外头一帮热锅蚂蚁。
恨天门门主霸下耳听唱吟,目光却恻恻望着窗外,正见丝缕青烟打不远处的粮料院所在地漫起,已然引起周围坊巷的注意和警觉,楼下街上杂声凌乱,有人大呼小叫。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败兴亡一刹那。
宽心饮酒宝帐坐
且听军情报如何……1)”
琴歌终歇,霸下仰头饮尽杯中酒,摇了摇头:“唱这个,不吉利。”
歌姬雪娘穿着平常待客的绮艳衣裙,扮相也没有,似不过只是临时起意来上这么一段。重脂浓粉掩不掉眼角脖颈的纹路,明显已不是行首头牌的年岁了,但一开口嗓声忧宛,仍别有一番风致:“六郎此次一走,怕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霸下擡手拂开新敬来的辞酒,霍然起身,才前听戏时那一时流露的颓靡仿佛不过只是错觉,两道稀眉在僵硬面孔上拧摆,回首反问:“谁说我要走?”
他往门边打个手势,把那群从四面八方奔来的手下们放进门,听他们争先恐后地报讯骂街。
“各堂弟兄们遵从门主您命令,只派人远远跟看了看那奚六一伙是帮什么货色,哪有一个没事出手劫他丫的?这帮狗兵是成心找茬,来咱们太岁头上动土!”
恨天门在炎京各处盘踞联络、密谋藏凶的窝点今日突遭捣毁查抄,龙神卫以追查劫犯同党为名,精准埋伏,一击全中,打得这些地痞恶霸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原来如此。霸下彻悟冷笑。在这危败情势下,没有暴怒慌乱,却显一丝先见自得——费柏到底是个老实怕事的听话狗,早预警过他遇突发状况第一件事就是带头销毁账本,果真是临危立断,不辱使命。
霸下扫眼寻人:“程大邺呢?”
“程都头去后仓了,”知情手下作答,“邹家姐弟关得不老实,趁转移差点逃跑,程都头亲自去教训处置,把人带给门主会合。”
“差点忘了,就锁地仓活活饿死,那都是太痛快了他邹家人——”霸下向绣屏后走去,突向人勾了勾手。
雪娘身影候在那头,忽而激动会意,上前帮他换装更衣。
“邹敏,叛徒!早不该留他这条狗命,”霸下卸刀一旁,在被服侍中漠声道,“大邺想得周到,待我将他姐弟俩精心处置,让全炎京好好知道知道跟老子作对的下场。”
“说好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姐儿可是留给我的,”雪娘却在耳边嗔怪反对,“我可跟李屠户、王瘸腿,好几个急吼吼的老不死都许出去了。”
“好,留给你,”霸下温柔答允,那平声静气包裹里的话语却令人毛骨悚然,“娇生惯养大的官小姐,都给我好好疼她。”
衣衫换整,绣屏后臂影一挥,打头脸上揭下一层物什。
雪娘目光停滞,呆望半晌,动情低喃道:“六郎,你……真不走了?”
霸下脸庞微微撇开:“我生在炎京,长在炎京,武艺绝伦,举世无双,到战场上大杀四方,舍生忘死,所向披靡!一腔精忠报国志,换来的就是这半生际遇?为了家族忍气吞声一时,今连我全家都要被捅刀栽赃,我不忍了。失去的一切,我原地拿回来。”
说着便往脸上覆换新物,那动作急切,似本能遮隐着一丝唯恐人觉的极端心绪。
雪娘却轻手暂阻,非要向那已然全非的面目痴望去:“玉面金枪……打初见一眼就让奴没了魂儿,迷了心。这才是你,在奴眼中心里从未有过一丝改变,从没有!让奴朝思夜想、心心念念十二年的,六郎呵……”
“报,门主!孟十将被捉了!”
一时缠绵被高声扰断,一名穿着御粮值军服的小兵急到来不及身份遮掩,一路连滚带爬直奔香楼上:“来搜查粮料院的军官将孟十将扒了衣服示众,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现出一身那个旧……旧伤!高嚷着有人假扮官兵,大队人马抄家伙往院仓里闯,官里那边救兵不来,咱们人手不够,没……护,护不住。”
多地突遭袭剿,恨天门骤不及防,仅剩的人手都在这映桃楼周围,只待门主指示。
香阁门外,群匪激愤:“门主,还按原计划出京吗?就……不救弟兄们,白白咽下这口气?”
御粮直官兵中,从都头程大邺到十将孟坚,都是恨天门安插多年的自己人,对门主忠心不贰,行事粗野残暴,连其所归管属的殿前司长官都慑于都粮料使威势,对这支董卯亲控的御粮直班底不管不问,怎的今日竟会被盯准缉拿,当众揭露老底?
“樊复,呵。”霸下却不慌不急,骂念着殿帅高名,万事尽在意料与执掌,“等龙神卫翻出他给靖西军军粮中下的绊子,看他再怎么缩头躲事。”
言间打绣屏后步出,见是换了一身束袖蟒袍,那隆重华贵着实有些超乎寻常,虽绣纹已颇显黯旧,大抵意义特殊,压箱底了多年只待今日郑重。撇下平日惯使的鬼头刀,一柄赤刃金枪在手,更是凛凛灼目。
“门主,这帮龙神卫是什么来头,敢跑来殿前司护卫的地盘上叫板?”
“步军司的头儿。齐家老子正率军在外头给个痨公主屯兵蓄势,儿子领几个虾兵蟹将,在京里搅动朝堂,这是要——趁乱谋反!”
彻底捋透这千丝万缕一切皆指向针对己家的关联,揭明一霎,霸下只觉斗血沸涌,恍惚一团久违风发的豪勇正气萦荡于胸。在环围一众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中,终于奋勇挥枪,慷慨下令:“出发!龙神卫见一个杀一个,片甲不留!”
雪娘一旁怀着无限倾慕激昂目送,偏最后听见个京中耳熟的名号,却竟蹙眉忧虑起来:“这龙神卫领头的,莫非是城东侯府的齐小公子?’虎豹九关’齐海晟……”小步挪追,雪娘殷殷叮嘱,“六郎务必小心,这小伯爷可是听说悍勇盖世,身手厉害得紧哪!”
霸下领头欲去,闻言回首,毫无生气的脸上蓦有两道骇人目光烧燃:“悍勇,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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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柏抖着手将又一捆账册投入火盆,那火苗太小,差点反被厚重的账本压实扑灭。
外头浓烟四起,众官分头销毁即将星星汇聚,燃成一场火吞粮料院的无妄之灾——这的确是最明智的应对举措,顺势而为,死无对证!
费柏抹了把灰脸,来不及亲眼确保提前全部处理干净,要抓紧逃了,不然等下火势大起,再真被熏死在这差院里。
忽一声门响,红光乍蹿,又被隔阻在门外,屋里却多了一个人。
“齐……齐将军?……齐伯爷!”
费柏望向来人,声音莫名发颤。
齐海晟压顶而近,厉声问:“四月拨批的靖西军十万石军饷,到底有没有如数运出?”
“运……”费柏低眉垂眼,似无法直视那被火光映红的怒目,“运出了啊。”
啪!
一本完好的账册直接呼上费柏头脸,齐海晟怒喝:“那这他妈是什么!”
费柏被砸得瑟瑟发抖,与往时的鼻孔朝天作态判若两人。
副都粮料使虽官阶不高,两仓钱粮具体怎么分配自然是由户部及内阁议定批票,但平日里的运转细则,都要这些下属官僚具体执行。以往武官持票来粮料院催粮,哪个不得是客客气气以求加快流程,毕竟早一天晚一天出仓,事关前线或边关数万军士温饱,由不得跟这些官油子置气误事。
费柏低看着那字字能要人命的私密账目,嗫嚅道:“这都是董大人……不,是殿前司的主意!”他一瞬改口,仍保清醒,“当时消息称荡河有灾涝风险,粮道恐难顺通,殿前司命将押运队载重减轻,没想到后来还是,还是……”
后来便是官方沉痛通报,西输粮道突遭泥石冲断,运途中十万石军粮全部失陷淹毁。今见这账本上……所谓的十万石打开始运出就有几成?途中遭殃被毁的真的是足斤足两的军粮吗?早有荡河洪涝预警,偏故意将押粮车往那当口上送,又是暗地便宜了谁的主意?
齐海晟重吸一口气,今日龙神卫奉命缉捉贼寇,这等小差事原不用他亲领上门,但管临昨晚传来给他的惊人讯息,让他不赶在这帮狗官销毁前亲眼搜证,简直到被坑死一刻都不敢作信!
知道董家贪,不知胆敢贪到公然私吞转卖军粮的地步;知道殿前司樊复唯恐齐家外掌大军立功得势,在朝中没事煽风点火讲讲齐家坏话也到头了,不知他竟敢置军情大义于不顾,借拨兵押粮之便,与董家勾结各取所需,联手昧盗了十万石前线将士的活命粮!
齐海晟是来捉贼的,捉到的不是江湖匪盗,却竟是这大炎官场里的累累害国贼。
费柏被揪着官服衣襟,毫没尊严体面地往外拖。
齐海晟踹开屋门,向手下呼道:“灭火!账本全部收缴,粮料院内有人与贼寇勾结作乱,都抓回去待审。”
喝令声在烟雾缭绕的差院中飘飘忽忽散开,不闻回应。
此时天光渐暗,把那烟雾深处的星点燃势突显得更亮,分明齐海晟在进屋专寻费柏前,已经率人冲破御粮直把守,四处灭火间拿住了众官,此刻拎着费柏一出,却忽觉周遭气氛空落诡异,这火势竟更猛地烧了起来。
铿锵渐响,微风撩开一小片迷雾,现出差房内院大门外两伙人正捉对厮杀,你死我活之势全不似先前客气,齐海晟定晴,尚未看清那逮着龙神卫猛下狠手的是哪路奇兵,忽觉手上钳着的那奸官一动,费柏猛挣扎起朝侧方呼喊:“霸侠士,快救我……”
话未落地,金光忽闪,齐海晟本能一侧,避开了穿空暗袭来的枪势。不想那枪尖本不奔他,却是划过费柏,一刺割喉,收枪便撤。
费柏呼叫戛止,眼珠圆瞪滞定,瘫软下去。
齐海晟一眼知是没救了,撒下费柏,抽刀就追。
那持枪身影飞檐走壁,似有意将人往高处引,直蹿到俯望全院燃火景象的屋顶上,突站定回身,直面紧追而来的齐海晟。
齐海晟上下打量,从一张狰狞生脸到一身勋赐戎服,不慑于何方神圣,只觉异怪可笑:“哪滚出来的毛贼,戏班子?”
霸下执枪稳立檐上,却向院中宣道:“龙神卫私闯粮料院抢粮,副都粮料使费柏拦护,被这齐海晟当场手刃,你们都见到?”
四下粗声呼应而出:“见到了!”
“狗贼,就会阴沟里使坏。冲!全给我拿下!”
齐海晟领头挥刀而上,却被悬立于檐端的霸下擡枪端然化解,底下也不闻龙神卫应和声传来,似乎皆已被突来的敌手压制。
枪柄紧抵刀锋,霸下轻松有余,探脸向齐海晟诡笑:“你龙神卫京里京外加起来才几个毛人?敢跟四万殿前司禁军叫板?”
齐海晟才前听他栽赃反咬,只当这伙人是殿前司专派来混淆是非,遮掩罪证的。此刻看这张怪脸近凑在前,忽而心下一警,难道,果真引来了那设网以候的贼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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