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方(2/2)
御案上像模像样地置着一方惊堂木,本作今日形仿公堂之饰,此刻却真被周琅乱中摸起一拍,震得底下低议起来的群官噤声。
皇帝身旁侍立的是吉安,这等大场合随驾宣诏的从来都是老资格的伍祥贵,今日周琅空前硬气,指名就只让吉安接替此职,捧卷随行。
吉安平日内宫里跟人插科打诨言语还伶俐,这场合一开口细声哼哼,听来跟虫子啾似的毫无气势,依圣令向下嚷道:“今日审的是钦、钦犯跑了的刑部失职案,怎的这么东扯西拉不老实,”嫩芽似的手指尖划拉向唐梁方向,“贤汾侯,万岁有令,审正事!”
唐梁似乎只当薄风过耳,蹙眉看着邹敏,并没有半点打断他的意思。
一丝诡谲之笑打邹敏病容里绽出,他微微擡起头,竟往御座上望去。
日头向中天一攀,遮在群官伫立之地的檐影彻底移开,董浚嶂鹤服威重,坐姿端整,那皱脸上的神色终于在刺眼日光下暴露分明,何有一丝臆想中的慌乱焦虑?
周琅在这远瞥间一瞬醒悟。
邹敏自请公审,哪里是弃暗投明,准备配合揭穿董爻秘案,来一起落井下石拉开“倒董”序幕?
他分明是蓄谋闹大,拉在这三讯公审众目昭昭下,将舆论矛头火力反带向自己,可着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也要向董家终极投诚!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谁才是这天下圣主,谁才是这炎朝帝君?
龙颜显怒,而底下无动于衷,各怀心思,全场失控。
唐梁刻不容缓追证:“你用乌蔻毒严刑逼迫迟风卿认罪?”
邹敏缓慢摇了摇头,他一生亲历刑审无数,回溯来亦不得不叹,世人只知迟风卿乃举世无双的文才,却鲜知他也是万中无一的硬汉:“抵死不认。”
唐梁顺着邹敏望向御座的目光,满腔愤郁难以抑制,不惜配合他一道作透这个死,顶着冒犯龙威的重压也要引他把话挑明道尽:“于是你就始终没拿出解药,活活将迟风卿折磨至死?”
“是。迟风卿终不认罪,我上报请示是否先解药去刑,被当即秘宣入宫,问过审况后,命我不必再作干预,只任囚犯’病死’便可——先前我已详报过乌蔻药效,这药毒发后情状与气衰猝死无异,查不到根由。”
全场连百官带侍卫,遑论那几个摆设似的士农工商布衣百姓,字字听清,无不神色震骇,骨颤肉惊。
枷上铁链哗响,邹敏转头似欲往群臣特定方向寻望:“当时内阁诸老皆在,今亦可做佐证,我接的正是御口……”
“够了。”
周琅拍案,盛怒欲喷。却见董峻漳适时起身,率先一语堵断,老相国威严凛然,出面主持大局——
“犯人病危昏沉,神智错乱,满口胡言,不足取信。带下去,待来日清醒再审。”
周琅一瞬说不上是惊惧解脱还是恼怒更甚,只切齿冷笑,冕旒下玉面憋得通红。
情势千折百转,唐梁也始料未及,他向随官中寻了一眼,发现一直举棋若定的管临也对邹敏所言不掩惊愤之色,两人在对视瞬间确认想法一致:不管邹敏出于何等缘由揭密甩锅向皇上,将迟风卿冤情挖出公诸于世,怕都没有比当下更恰的时机了。
唐梁当场强硬顶回董峻漳:“慢着!我御史台肃正纲纪,职掌纠察百官,不受你中书门下管制命令,相国越权干预,是有何见不得人的……”
“报——圣上!”
一名随驾御卫飞奔向周琅,紧急禀报:“城中有匪徒四起作乱,有刺客混入禁军与大内宿卫,廖统领命内城全面警戒,排查布防,请圣上立即移驾回内廷!”
周琅闻报竟长舒一气,他根本不惧什么刺客,却是一刻不想多留此地,这消息真是掉来得再及时不过。
天大的朝事也比不得龙体矜贵,隆重筹办的三讯御审就此中止,没人再敢拖延阻拦。
周琅却比先前淡定,此时倒颇显出些临危不乱的天家气度来,不急起驾,威声问道:“何人闹事?胆敢来朕皇城脚下作乱?”
“是一群江湖匪徒,蓄谋劫囚,持械与押送重犯奚六的龙神卫正面冲突,”御卫一抹额上汗珠,详细作答,“匪徒人数众多,诡计多端,经查有不少竟是假扮禁军混进的城中!幸而齐将军早有防备,匪徒劫囚未成,往四下坊巷逃匿去了,齐将军指挥龙神卫兵分多路追击到底,正要趁此将这群恨天门恶匪摸到源头,一网打尽!”
“恨天门?”周琅将这名号细嚼重复,目光再次投回下方议论纷纷、神色惶惶的群臣,渐回过神的脑子愈见清醒,“混入禁军?哪一路禁军?”
“由殿前司拨派护卫粮料院的,押粮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