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风火(1/2)
揽风火
台狱太安静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癫狱友,听不到磨人意志的惨声哀嚎,连气味都不似普通大牢标配的血腥秽浊,那气氛分明死寂无望,却又透着股诡异的谨密特殊,仿佛风光半世的达官显宦即便到锒铛入狱的一刻都理应被审慎以待,不期哪日就将风云变幻,形势逆转,待毙囚徒重返魏阙明堂。
八年前就是在此地,他击碎幻想,发挥所长,亲手送了那位自以为俯仰无愧必终得昭彰的天下第一名士上路。
天道轮回,世事无常,今时今日铁槛之后的待死羔羊,换成了他自己。
邹敏今夜没有撚佛珠,读经书,他两手各攒一物,眼眸已然干涸。
一手中是大女儿佩不离身的长生铃,一手中是小儿子颈间常挂的如意锁——他早就知晓这台狱内外都有董党的耳目,暗暗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对外汇报,却从不曾主动来联络指示。
直到今日,这赤|裸裸的威胁恐吓,终急不可待送到了他手上。
原以为董家只是让他扛当年谋叛一案内幕,这事儿查到底有上头终极兜底,绝不会论死罪。
但谁能想到,台院蟹将领着虾兵们误打误撞,竟平地里突翻出个铜黥案?
本来并无更深程度的知情与联想,但对方如此穷凶极恶来预警堵嘴,反而让他在这封闭牢井的暗无天日中,以终生职事本能般的敏锐,自行猜透捋出了真正渊源。
他醒悟得太晚了,无意间成为另一场硝烟的炮灰而不自知。
身陷囹圄,已为鱼肉。那年轻的侍御史先前来吓唬得没错,他的确太过了解恨天门的手段,道义与缔约于那些枭蛇鬼怪而言向如无物,亲眷落在他们手上,威胁成与不成,恐皆难逃事后被泄愤灭口的下场。
咳嗽声震顶撼壁,在牢廊间回响森然……不,不能就此束手待毙!
邹敏合了手,将那长生铃与如意锁紧握,他早已病入膏肓,死不足惜,但一生谨慎提防偏偏被正掐命门,这憋屈与不甘生逼他拼尽这口残喘之气,冲破牢笼主动一搏,才有望破掉这场炮灰危局,给身后牵挂留一条生路。
“我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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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敏供认了刑部以往纵跑黥印犯的罪行案例与运作细节,并自请亲往指认辨别奚六其人身份。此案殊为瞩目,民意沸腾,臣等荐请圣上设堂御审,明正典刑,广安民心。”
御史台联合上奏,难得没炮轰弹劾谁,却是要把多日来台院上下勤恳劳作的纠审成果敬献给皇上一人。
从范正屈死到奚六落网,众所关注的一系列事件终于有了个着落交待,高官落马,查惩严明,何其顺水推舟昭显圣名的好时机,小小风波就此平定,里子面子都过得去。
周琅却一改前回六神无主的懵懂状态,一提到御审公示就摇手驳下,仿佛暗地吃了谁灌的铁心丸,只想将此案轻轻揭过。
自去年底湭鄞王朝被推翻,这大炎胡血皇帝似乎常年绷紧的神经忽而瘫松,不知是私下还在为母族覆灭忧伤泣血,还是胳膊肘向外拐的那份无形压力卸下后反而精气神儿涣散,瞅着日渐消瘦憔悴,这龙体是有目共见的欠安,这些日子连后殿奏对都停了,下朝谁也不见,谏折统统搁置。
不料,避过了外臣,却未曾躲开宗眷。
“衠郡王殿外恭候多时,急事与圣上面议——”
周琅头皮一麻,什么风把这老家伙吹来了?
这举朝上下,文臣武将个比个的专擅犯颜极谏,气势迫人,周琅多年来是深有领教,内心怯惧,面上且还能勉强用威仪身份掩着,唯独有个气质分明蔼然可亲的,每每出现都会让他涌起一股不知要往哪藏的本能恐惧——便是这位验管着大炎龙脉传承、久病不死的宗室耆老。
“快给王爷请座,”周琅传来一见,自然挤出礼敬亲长的温敬笑容,“有些日子不见皇爷叔了,年事高身子骨最要紧,休养将息为重,有事遣人递来一声便是。”
“兹事体大,臣不敢懈怠,”周瀚行了大礼,看向骨瘦如柴也不见比自己硬朗多少的年轻皇帝,肃厉眉眼似乎浮上些许忧心,开口却是直入主题,“圣上不打算将允昭寺案宗公开于朝吗?”
周琅闻言,私密的那颗虚心一落,定下思了思:“皇爷叔莫非也要跟着‘倒董’?”
周瀚不掩来意,直谏道:“我大炎朝受党争之害几十年,难得终于北乱威胁平息,西叛收复在即,为何不借此时机,肃清朝野,收归皇室重权,以期天下民心齐向,早日太平一统?”
周琅望着御案上几座大山般压着的账本,心中烦郁,苦笑道:“相国年高,眼见即将致仕,为我大炎朝鞠躬尽瘁几十年,就无功劳也有苦劳。陈年往事,都过去了,何必在这平地里突翻波澜呢?”
周瀚不饶追问:“圣上拒绝公审邹敏,便是怕他公然倒出董爻一案?”
周琅警觉擡了擡眼,听如此挑明,却反问来:“难道当年允昭寺真有重犯逃出去了?皇爷叔也认为那登州奚六便是改头换面的董爻?”
“如若不是,”周瀚看着这自继位以来就被权臣家族处处掣肘拿捏的帝君,心中悲凉,只替天家不争,“董相怎会如此紧张,亲自面圣求情,请求压下公审?”
周琅知道自己一丝风吹草动怂恿摇摆都瞒不过这朝内外暗眼人心,叹气摇头:“相国久病卧塌,前日拖着病躯,特来与朕汇报国库收支,对那坊间所谓董六传言,实是只字未提啊。”
周瀚顺着周琅目光看向御案,在思量间渐渐了然,新法肆行数十年,固然劳民伤国为所抨击诟病,但存续一天,便尚有他董家顶着毁誉参半酷厉面目在前头扛着一天。一旦董家倒,新法废,空虚国库暴露,巨额已贷账目无法清算收回的损失且不论,所有的冤头债主都将明晃晃指向眼前这个昏聩无能的野生国君,董家于斯是挡箭牌,亦是遮羞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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