剔见骨(2/2)
管临按捺下震惶,暗自思量:太后当时既忌讳董家又倚仗董家,这丹延之战作乱,论罪当诛,太后却对外隐下董爻身份,七七铜黥伺候,关进允昭寺,表面是卖了董峻漳一个人情,其实亦是将这把柄长期拿捏在手,随时可作公布威胁,以防董家权势太盛。
但是今日被召集至此,管临擡头环视,心惊猜透:“董爻受刑后仍从允昭寺逃出去了?”
“和宜三十二年夏夜,宫墙东北角半夜走水,幸而疾风向北,巡防宿卫紧急为宫内殿舍扑火疏散,未有伤亡,墙外三重大门严锁的允昭寺却被烧了个干净。寺内囚犯与狱卒无一生还,具具焦尸事后经查明验证,倒都与名册都对得上。”
管临袖下拳头紧握:“偷梁换柱。”
周瑛一旁亦听得瞋目,唐梁起身,亲手给夫人倒了杯压惊茶,却向周瀚叹气道:“不瞒王爷,董六这人突然消失,我早先确实影影绰绰听过个传言,说是被上了黥刑关进允昭寺。本来一耳过去也就忘了,这回管逢疏摸查到韩栩,审出康济堂专门给重犯去黥印一说,忽悠一下竟让我联想到了——传闻董家出过个铜黥重犯,又有个剐去过铜黥的黑手多年来专为董家谋事杀人,这是巧合吗?”
“杀人”二字入耳,周瀚微微惊抖,“太后当年念董相治国功高,才对此事秘而不宣,网开一面,不想竟大意放出一只恶魔猛兽,逃脱制裁后为非作歹,杀人灭口。”
唐梁庆幸自己反应快,想到允昭寺历来是皇室案犯的关押地,里面秘密关过些什么人,除了皇上外,只宗正寺卿最可能知晓,才去找了这衠老王爷打听,却不料盘根错节,竟挖出这么一桩历史疑案。
周瀚则本还不知有恨天门黑手横行,今与唐梁这么一对照,才后知后觉到可怖之处:“当年战后将董爻关押,太后秘召我几人商讨,不想治他死罪,又要让他终生不得再猖狂翻身,才合议出这么个铜黥身面的刑罚。此刑秘密实施录册,案宗由圣上亲手封存,如无特下圣旨公示于众,绝不得与外泄密,因此除了当时参与决策几人和董家自己,无人知晓个中内情。”
唐梁却猜:“在场有前刑部尚书岑盛吧,这话头儿就是他家二小子早年酒后胡言跟我倒出来的。”
“不错,当时与太后合议定度的除了本王,”周瀚回忆细数知情者,“只有刑部尚书岑盛、内阁次辅迟风卿,以及领兵夺回丹延的忠武将军孔满三人。”
“孔满?”唐梁揪住恍道,“孔大将军的女儿是不是嫁给的前户部员外郎杨东厚?”
“正是!”周瀚忽想到杨家后来下场,猛一股凉意贯身,“这是信不过我等遵从圣令守口如瓶,逐一打击报复。”
唐梁哼道:“这么大个秘闻多年来对外已算保得够严了,自家里关门说也是难免,不然连我都从岑二口里听到?”
周瀚叹气默认:“太后悯恤,哪曾想竟为身后留下这般祸患。”
不,管临心中摇头,迟风卿没有说,跟谁都没有说。
虽与董党政见敌对,但竹西君恪守原则诺约,就事论事,董六一罪既已得严惩,日后即便被董浚嶂打击到失势落魄,迟风卿也一个字未曾与家眷说过,连迟阶都根本不知道。
哪曾想,君以坦荡论事,小人度腹杀君。
“若恨天门真为董爻所领,”周瀚不掩惊惧,只觉不定哪天黑手就要掐来自己脖颈,“董家当真是罔顾法纪,只手遮天。”
唐梁却被激起抖擞斗志:“王爷,太后必然将这卷宗传交给当今,圣上只以是允昭寺失火,白烧死个董六,闹不好还一直觉得亏欠董家,却不知那董爻早就逃了。今我等一道去禀明所查,请圣上拿出封存卷宗公示,这不就大白天下了吗。”
周瀚闻言,浑黄眼珠闪过一丝谨慎疑虑:“天逍,你如何确保圣上愿意开启卷宗,彻查董家?”
“嗯?”唐梁霎时哑口,仔细想了想,当今龙椅上那位殊无主见优柔寡断,多年被董家拿捏左右,确无十成把握。
“那就先剿了恨天门,一伙人全部捉拿下狱,扒光示众比对,不信还揪不出他个董老六真身。”
若董爻其人如此容易被缉拿制服,又怎可能这么多年来目无王法,肆行无忌?
连周瀚都意识到此势棘手难为,若贸然出击不成,极可能被董家察觉反扑,扼死在朝堂之下,杀网之中。
管临在一旁默然聆听许久,无人察觉,他早就被冷汗湿透了背颈——
迟阶此去毗邻炎京的定州追踪恨天门“霸下”,已整整三日杳无音讯。
花厅议后,周瑛扶周瀚先行,唐梁乌云压顶,回头看这得力下属半晌不语,也是焦灼无措吓懵了的样子。
“别急,”唐梁倒是体恤安慰,“待我再想想。”
“侯爷,”管临站定抿了抿唇,从那吓懵的表象里霍然翻变出一副异样神色,是让唐梁倍感陌生的狠决凌厉,“引蛇出洞,我有一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