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历史军事 > 暖风迟日 > 晦风雨

晦风雨(2/2)

目录

落英突然只觉这一沓纸笺沉得坠手,满目惊喜问:“哪里搜集来这么多有用的,管公子简直无所不知!”

迟阶点头附议:“我家公子无所不知,深藏不露。”

落英亦猛然想起,忙喊人拿上:“不说我也忘了,回头还得派人再专程送去,陆少也有东西带给管公子。”

方方扁扁一个精致锦盒,迟阶收过托在手上,怎么就感到那缠盒的提花缎带很是扎肉,他擡头尽量让注意力从这手上东西移开,走到楼下才发现外头飘起了细雨。

管临今日下差比平日晚了半个多时辰,几个同僚伴步到宫门口还难分难舍的,远看个个一副与有荣焉,额手相贺的样子。

管大人一一寒暄别过,终于步来到角落里等候的自家马车。

他家这辆马车平平无奇,就一点改装得比较别致,帘门开在前头,驾车小厮连地都不下,掀帘就算将自家大人恭敬迎进了。

管临接过那小厮伸来的手踏上车,趁机在人手心上抓挠了把。马蹄驰起,车夫与主子里外只近在一帘之隔。

“大人升官了,”迟阶背贴帘布微微侧头,“正式任命下来了?”

管临回京以来差事和头衔虽杂,但其实一直寄禄在中书省,中书舍人郭少晗属意管临走除授堂阙的升迁通道,管临这些日来着手于呈进四方蛮夷纳贡、受命劳遣军士出征,在干的本就已经都是通事舍人份内的活儿,年后朝中杂事繁多,只缺一纸正式任书。

瞧今日这光景,料是终于落定。

不想管临在帘内答:“任是下了,董党突然上奏举荐我去御史台,掌柜当场拍板,我一下变成了侍御史。”

迟阶策马的鞭一滞:“董党?荐你?”

“奇不奇怪?”管临也暗自思索大半日都还没捋清,“御史台正摸着范正的案子,一步步往董党眉头上触,他家怎么会反而举荐明着作对的我去当个帮手?”

“你和唐梁的渊源交情被算计到了?”迟阶一时也只是猜,“唐梁都下凡干正事了,多一个帮衬起哄的不怕多。”

管临完全不能被此由说服:“这可是邹敏犯事,要真落在台院手上,诸事前因后果只撬开他一个人的嘴都足够了!闻鼓院最近接的都是控诉刑部滥用职权屈打成招的申冤状,明摆董党是想将范正一案的关注焦点,由抨击新法残害民生,转移到声讨刑部执法不当上,妄想直接给邹敏个论罪贬官,就混过去了。可能吗?唐梁放话了,御史台不扒净邹敏最后一寸皮誓不罢休,把我这时候调进去,中书省肯定跟着添砖加瓦。”

越说出来顺爽,管临就越觉不通,心中蓦然腾起一股不祥感觉,仿佛冥冥中已被哪个猎手暗地盯住,设了个看不见摸不到的杀网,就等着他与迟阶出于迫切翻案,一个失足跳跌进去。

谨慎,再谨慎,管临暗劝自己不要被这些毫没根据的虚幻惊恐左右,大不了邹敏宁死不认,能有什么杀技?

细雨渐密,银谷巷坑洼难行,马车终于颠簸驶达终点。

迟阶拴好马,掀帘跨了进来:“别想那么多,一步步走着。连街头唱歌谣的小孩儿都知道此案真正指向,你们太学这次也是够公开拱火了,今日我也提醒了落英他们将最招摇的几个暗中护着点,谁知道不定遭哪下黑手。你也不用把民众想得太简单易控。”

管临放下暗思,接他话问:“今日见落英聊什么了?”

“跟我捋了捋邹敏生平。”

管临目光一擡,与迟阶这么一对视,似乎终于在那混沌的不祥里揪到一丝实在的隐忧:“邹敏停职在家待处办,你不要私下去。”

“想什么呢?他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府院都快被百姓扔的烂菜叶埋了,我干嘛脏手掺合去报这个‘私仇’?”迟阶坦荡一笑,帮着打消顾虑,“没多久就也轮到他亲身尝尝大牢滋味了,我一帮堂姨夫都在那边等着治他,相信司法审判,相信处决公正,用不着我。”

又来……好些日子不犯这毛病,怎么又张口闭口堂姨夫上了?

管大人头疼,拉着小厮要一同下车,那小厮却坐定不动,指指座上正人君子全程不曾掀开偷看过一眼的转交信物:“陆少送的。”

管临一路没瞧着,这才刚发现车里多这么个东西,毫没见思索犹豫,上手就扯松了缎带,掀开锦盒。

盒内装着件玲珑精巧的小衣服,用灰绯青碧杏五色丝线编绣织成,衣角缀绣了一个小小的“晚”字。

管临一看就会意笑了:端午时节孩童着五色丝衣,是琴州独有的一项民间习俗,她知道的倒多。

佳节之际,如斯衣装,这是特意强调她记得晚儿出身,暗告孩儿他爹放心卖命,或许还更有一层深意……琴州父子俩跟她琴州淮王一脉同心谋事就是天经地义的,认了吧——总之这星川兄心思太多,精力无限,远里近里都要时刻拉拢确认着随臣没有掉队,强调羁绊,稳固同盟。

……忽然意识到自己持着件周璐寄来的一岁小儿新衣,这副情态在对面理解来是个什么场景,管临笑容陡收,擡起头。

对方果然在那儿意味深长默看许久了。

管临忙道:“妙棠,这是……”

小厮擡手一指封定了大人金口,扑身而近,偏头衔上了大人脖颈。

所过之处,尽是主权疆土,这是他自恃比握刀挽弓更熟稔的招数,能顷刻让人抵抗放弃于吮咬,神智消弭于厮磨。

管临唇齿闲得厉害,对方始终莫名冷落,只管在周遭肆虐开垦,却生拿手指抵着他唇瓣,不给他半分回敬机会,一张嘴于是只专注于呼气吸气,再呼下去就要出大声儿了。

迟阶另手划扯钻穿,精准定位在那左腿膝盖外侧,轻车熟路,这位置有些姿态时候把着正正好,他掌心隔衣也摩挲得出那太过熟悉的“胎记”纹路,突然歇了口气,语风拂过耳廓:“大人,你仙鹤淋湿了。”

冤啊,管临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无辜招来一场刑罚,不给解释,屈打成招。

不过看在罚法得当的份儿上,他决定将错就错忍气吞声这一遭,由他。

两个人像有病一样,马车已停进自家院落,却不下去回屋,流连良久,任篷檐雨滴落成了珠帘。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