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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然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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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然诺

垂拱殿散了早朝,周琅走向礼舆,步子迈得迟缓。

文武百官下朝出宫,正背朝圣殿远远往相反的方向散去,三三两两,似乎永远在或热火朝天、或聚首低语地议论着什么。

周围安静,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内侍与护卫,周琅对那远处声音一个字都听不见,更猜不透。

“祥贵,”周琅憋闷难抒,别无选择地话向这老宦官,“朕驳回拨权靖西军直辖屯田的提议,难道又驳错了吗?”

“万岁,这等国事,可是问煞老奴了,”伍祥贵躬身,贴着礼舆碎步,“午后崇政殿详议,董相会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相国定能为万岁分忧。”

“朕正是拿不定董相家的主意。”周琅似乎浅浅冷笑了下。

“贺贼去年突袭作乱,是董相亲与朕定下的策略,派出靖西军配合六妹出征,原本指望如平定孟地动乱一般,先礼后兵,速战速决。谁想这次真刀真枪,战线越拉越大,拼上三年五载也要决出个胜负?户部一直哭穷,董侍郎明摆不鼓励再战,上回是朕一个临时起意拨了笔专款,说到底,那互市税收还不定何时能看到个影儿。”

伍祥贵听到此处,咂摸出这皇帝的知错服软,心下闪过一丝得意。

“近日荡河上游洪涝,毁了西输粮道,朝上有人提议,拨权长公主直辖,让靖西军直隶州府,在附近州县开荒屯田——且不说这是要驻兵到何年何月的阵仗,单说那都是些什么州县?辛州、碌州、矜州,本就是多灾多害的穷苦地,年年还靠全境粮仓调配赈济着。”

伍祥贵暗一绷嘴,正被周琅一侧头恰好捕捉:“朕知道,那可都是董相推行捐监救灾新法,最见成效的几个地方。”

“万岁……”伍祥贵猛一警觉,谨慎欲插言。

周琅擡手制止,自顾自接着说:“朕这次果断驳回了。怎么内阁合议,反倒最后董相自己拍了板通过?”

“万岁,讨伐逆贼,那自然是举国同心的事。”

周琅如何听不出这话的虚伪敷衍,也早就知道伍祥贵是董家安在自己耳边常日吹风的,索性直白问:“董相又不嫌放给靖西军权利太大了?”

伍祥贵这回是真心实意长叹一口气:“人人都恨贺贼,这其中的渊源,万岁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呐。”

周琅下了舆座,心中疑惑未解,却没再急着追问,迈进冷清福宁殿院门一瞬只觉得春寒倒袭,不尽的孤独与无助。

这皇城上下,人人都朋党遍地且左右逢源,人人都了然万事却欲言又止,只除了他这个龙椅上白坐了十年的糊涂皇帝吧。

————

炎京人玩乐上喜新厌旧跟风快,近来市井突兴起了听梆调。城南鸿雁楼因排出一套行首班底,日日满座。

迟阶独坐大堂正中一桌,一坛酒杯杯屏着斟也已见底,这梆调鼓点急促,唱腔泼辣,赏的就是一派聒噪热闹。

他跟敲着拍子,品得相当投入,内息运作间,耳力却穿越满堂嘈杂,轻松就将后方角落桌旁两个兵老哥的闲谈句句清晰收进——

“……老百姓不恨贺贼,那是贺贼没打到过他们祖宗头上。这炎京上下的大小官可就不一样了,若换人坐享江山,还有这富贵天地?”

“都说咱们殿帅大人樊家,最恨贺贼,这次只遗憾没被派领兵亲征。”

“樊家恨贺贼,嘿嘿,”前面说话人呷了口酒,声音更添几分醉意,“几十年的祸患,都得从见午之乱上找根儿。”

“听老人讲,当年贺郡王周澜借勤王之名造反,未能趁乱攻进炎京,一气之下砍了好几个沿途阻拦的守备军官员,其中就有樊家人?”

“还有后来个个厉害的吴家、邹家,当时这几家文臣武将西北关城上当职,有家眷留在炎京,贺贼夺权不成,说是回去后当即杀俘泄愤。”

“说是?那实际呢?”

“实际?周澜原本带兵在处平关打胡人,行军来京最快也要两天两夜,怎么当时紧急,半日救兵就到了,你品品?这沿途一路说是没有合力预谋,鬼才信吧。”

“成王败寇啊,那这几家的家眷……”

“这就是上边人手腕厉害的地方了,这几家人本来都当被抓起来审判论罪,但愣是没有。不仅没有,几家后人还在董相提携下步步高升,当成了大官——换做是你,能不死心塌地报效朝廷,恨贺贼入骨吗?”

“原来如此,韩老哥,还是你知道得多。”

韩老哥嗤笑:“这点渊源炎京内外谁不知道,一晃几十年,大家都成了忠良!周迨从毛孩子熬成糟老头,打了一辈子都摸不回炎京一个角,还不是他爹给他结的一手好仇家?别的事不敢讲,贺贼进犯,咱们彻底灭了他,大炎朝上下再没这么齐心的!”

“可是我怎么还听说……”

“咳咳。”

韩老哥忽一咳嗽,止住了对方话语。

迟阶不经意侧眼,见是有个“茶博士”拎壶走近,一路摇头晃脑,添茶倒水,分明距离那二人还好几桌间隔,那两位兵老哥因一打量他,对了个眼色,当即闭嘴,安静迅速扒完碗中饭杯中酒,拍拍裤袍便结账走人了。

迟阶微微摇头,仍仰望台上,跟着抚掌敲扇。

那唱梆调的歌女嗓音铿锵,长相却甚是柔丽娇美,扫眼早见今日台下难得有这么位英伟公子投入捧场,媚眼随着歌调起伏搭送似的,一波接一波抛来了好些轮。

迟阶接得不亦乐乎,冷不防却突被新进门一行酒客阻断——

管临与几人慢步直奔二楼,划破了这荡漾秋波,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中间时,管临微一侧头,给了那台下看客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瞥。

迟阶没脸皮地笑起来,身在座中,眼神却就此追着人走,手指闲抚着下巴,就在这当口无意识似的往下划,酒气燥热,随手勾扯了下自己衣领,顿时,内领边缘一块若隐若现的新种绯痕,便穿越大庭广众,精准投入到那炯炯对视来的目光中。

管临咬唇迅速转回头,上楼了。

迟阶饮尽杯中酒,笑意藏进酒杯,身心皆是销魂回味。

又煎熬听曲了许久,直等到热闹瞧腻,百无聊赖,才终于有小二来唤人领路,请他也往二楼去。

雅间内只管临一人,佳肴美酒相继端上,迟阶挨人坐下,不请就自吃。

“这鸿雁楼口味还可以,格调就比较流俗,”迟阶大块朵颐间品评道,“来客多是些兵痞子,江湖客,打手,武人。你说皇城司在全城各处都安插着眼线,那这择人手段还稚嫩。”

管临夹了块鸿雁楼的招牌焖酱驴肉入口,按说他不和迟阶野人一样,以往都吃不惯这类鲜腥肉食,近来却不知因为何等消耗,好像突也变得胃口大开,生猛不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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