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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引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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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崔伯兢兢业业地手动通风,边还灵机一动,呼唤阿奇道:“奇小子,你把我前儿晒的那大袋茶草拿来,干茶吸湿,去潮更快。”

阿奇当机立断冲进屋内,将崔伯拽出。

崔伯晃晃悠悠喊着还没收拾完呢,阿奇这口齿自从被迟阶带着扳过,本来大有改善了,此时却越急越不能更快说完句话似的,只拉着崔伯往外院走:“崔,崔伯,咱们遛,遛……遛弯儿去!”

迟阶故意直奔那间房,打着哈欠道:“本贵客奔波辛苦,可要早点歇息了。”

管临自不放手,表情却严肃坦荡:“你过来,给我看看你伤。”

迟阶就此被人主动往自个卧房里领,嘴咧得像把小横弓,还没待彻底得意忘形,就听到一句严冷盘问:“你才说贾时一路不得破伤是什么意思?封脉固血要拿什么换?”

咧嘴变成龇牙,一句也别想含混,迟阶老实交待:“固血吗,血不能破,神不能惊,换人话就是——破皮流血会失效失控,往后不允我上阵砍人了。”

管临本来抱着十足悲观猜测,一听这话,竟有几分……惊喜?进了房一把将人按置落座,不敢轻信,撑身直视着对方眼眸问:“就这样吗?”

迟阶忍耐多时,猛张双臂饿狼攫食一般将人搂进怀中。

饶是他武力超群,也没办法将说话、亲吻、抑喘这三件事同时为之,于是炙热的啄吮火烧一般烫向管临,话语入耳就只落得个勾人心魄的起伏断续:“不止,这样……还,放开……讨债了!”

管临今日心无旁骛,归家来连朝服都还没顾换下,谁知却正正合了有些人心思,那莽撞武士先时在大殿中,遥遥早用眼神将这身规整官袍沿着若隐若现的腕臂与脖颈剥净了一回,这会儿终得化作手上实质,分外圆满餍足。

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管临深切理解了引狼入室的涵义,说好拉进门验伤是真的想要看伤,不然呢?

……不然就是展枰对弈,刻不容缓,一较高下。

迟阶嘴上不饶,落子更凶,才一先手就占了上方左右星位,他杀气腾腾却又有意稳扎稳打,这撕扯的矛盾给了敌手可乘之机,于是遭了一连串提子回敬,大家便公平坦然相峙。

迟阶一擡手弹熄床角灯烛,待还要将那边桌上的几盏也冲灭,却被管临拦阻。

迟阶微诧,蹭滑着脸颊看向他一双黑亮的眼瞳,低笑:“这可是你家宅院,怕你害羞。”

管临轻手抚在那纵横深嵌在紧实腰背的一道道新伤旧痕上,再意乱情迷也识得破他的鬼心思:“我怕看还是你怕看?”

迟阶抵死不认,就地泼皮天下无敌,不熄就不熄,阻人一千自损八百,只要他压得够紧,就谁也看不清谁斑驳全局。

但管临至少清晰望上了这张令人入骨相思的脸,汗凝滴露,涓流两汇,不知是谁先传染的谁,比着战栗。

迟阶断不觉是他自己,咬耳温声呵语:“你……别紧张,要么再先个示范?”

管临气息难舒,气魄却果敢无惧:“是怕你伤筋动骨。”

“这不能,回想上回……”迟阶眸光流闪,语顿一乐,“我倒觉着是个缓痛良方。”

管临万不会错过这失口破绽,作势翻身推枰:“那好好给你治。”

来不及了,重兵蓄谋太久,躁动盘旋候令,天王山被围堵了个水泄不通,棋局来到胜负手。

只迟阶沙场征战,从未有过这等慈悲手段,彷佛他格外体恤忠贞守将的感受,彷佛胜利果实要供起来细细研品慢享慢用,空前温柔尽付此时,庄严攻陷。

脖颈起了个弧度,管临一刻脱魂升腾,越砭骨越验证真切,他突然飘忽着想呼喊:给我,过给我,毕生所有的煎迫折磨,但能替你担受半分,让我。

风起云蒸,飙举电至,许久万状拉锯下那丝丝点点漾起的奇异究不好说只是煎迫折磨了,管临失神间捋着一条覆汗的刀痕逆划上背脊,抚过后颈,手指深深扎进迟阶发丝。

这一下终于僵局告破,巅顶崩乱,骆驼被稻草压倒,山海因蝶翅倾逆,惊涛拍岸,千堆雪卷涌,天与地连波白蒙。

迟阶未曾沉湎闭眼,自己制造着龙吟虎啸似的噪音也没耽误他全程仪式般矜惜,将每一幕记入眼中,刻进血骨,余韵分外绵长。

而对方却似翻脸无情似的,开始推他。

“谁也别想让我们分开。”

迟阶不撤反沉,轻吻流连难舍,一句耍赖话被他说得双关而动情。

到底是曙光终现,底气硬了。管临沉醉回应,舌尖舐向他唇上自己制造的伤痕,忽而一惊推开,这下使的真劲,“你这算不算破皮流血?”

迟阶轰然着落到一边,气喘还没缓复,听到这话只差笑死,舔舔嘴道:“给小狗牙磕了这么几滴血,我就当即破封活不成了。”

这口吐莲花的秉性今生是不指望改了,管临却一直捉得到他眼里一丝隐约怅憾。

“你取舍太轻率了,”管临叹息,“不是非这个法不可。”

他铁马金戈,纵横塞外,五年春秋从无名兵卒一步步锤炼成长为统帅千军的传奇将领,这打小就闲不住的孩子头、惹祸王,怕不单只出于身不由己感恩回报,本性所至,肆意挥洒,他是当真擅长也热爱,那征伐纵横挥斥方遒的成就与意气。

而与己一言承诺,他甘愿年纪轻轻自弃所长,从此永别沙场兵戎。

对这没头没脑冒出的一句,迟阶不用细想就已意会所指,转脸笑着拧起眉:“怎么着,才一事了就嫌弃人游手好闲?不当个将军,耍个威风什么的,还讨不上大人欢心了。”

管临侧躺看来,眼中星芒闪耀,擡手将他一绺碎发顺到耳后,指端轻划着脸庞:“就要你一辈子游手好闲惹是生非,才好,才是你,最让我欢心。”

即如初见。

一句话几乎比一盘棋更震荡心旌,这种说着一本正经、细究全然没理的纵容认同,一千次流露,一千次让人受宠若惊,惭愧欣喜。

迟阶脉脉回视,分明感念至深,开口却是费解哀叹:“当年怎么我全家上下就认准个你,还望你带着我改邪归正,谁成想你助纣为虐第一号——”

“走眼了,所托非人哪。”

管临撑臂侧支起身,俯视把玩着人耳垂,被正话反说倒打一耙也无尤无怨,随口也学得会大言不惭:“我这良师益友,依着你家精心惯出的原样教导保留,这是千金一诺,择善而行。”

迟阶突有新觉,刻意向下盯看一眼,赫然搭腿迎碰了碰:“良师益友,我家就托你这么教导我?”

……比脸皮管临还是输。

比棋艺他却蓄势待发,百战不殆。

外头花香月阴,才只是楼台歌管浅唱初弥的时辰。

白日里的千头万绪都借夜色慵懒偷起了闲,所有的前愁旧怨被柔风甘雨暂时搁置,拖留给酣睡酒醒后再去烦恼和清算,于是万般温存放肆于此。

所幸,此夜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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