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阑珊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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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臭小子,管临前因后果越想越气,气得飘走在路上,嘴角都压不住飞翘起来。

他低头看看一身惹眼的官服,打算就近回家先换套便利行头,再出来从容晃寻。

这次回京来,新搬到城东银谷巷,挨着内城日常进宫倒算近便,却是个五行八作贫民聚居的老旧巷区,凡有个官职衔头的外来新贵一般赁宅都绕着这片选,嫌不清雅,跌份。

也难怪,巷头当街坐着几个抠脚大爷,半秃的大果榆下有人支桌对弈,围拢观棋的闲汉们都在高声指点,出门倒桶的大婶儿停步跟挑担小贩讨价还价正酣,一不留神就被满巷疯跑的熊孩子撞泼了半围裙泔水,嚷骂声把对街搭台说书拉弦卖艺的也比下去了。

满目市井喧嚷中,一个英拔出群的俊逸公子闲散踱步,东瞧西望,看什么寻常景象都似兴致盎然,细瞧神色却又有一丝幽忧怅惘。

管临站定,遥遥打量着那人,算知道这半日是偷闲干什么去了,好一番沐浴更衣吧?

才前由里至外都鲜明彰显着彪悍气质的草原武士脱胎换骨,涂油抹蜡的黝黑伪装去了,恃帅行痞,自然就恢复成这吊儿郎当的纨绔面目,短打换作长襕,散发被玉冠收整,腰间空落落没刀没剑的,闲手只好玩着把扇柄,打眼一望赫然是个土生土长游手好闲的皇城公子哥,任谁也没法将之跟先前进宫入殿的异族猛客联想成一张面孔。

宛如一个刻意为之的庄重仪式,宣告着赫布楞彻底、正式回归成迟阶。

管临停步不前,珍惜慨叹地望着这画面。

回想当年处心积虑来到炎京,成日走街串巷磨破铁鞋的时光里,多少次蓦然回首,幻想灯火阑珊处,不就正是其人如斯,这般场景。

万苦千难皆过矣,幻象终成真。

管临被收在那盈笑目光里一寸不偏地缓缓走近,面对面轻道:“变回来了?”

“不习惯?”迟阶张袖反问,嬉皮笑脸好像恨不得当街讨打,“你要独喜欢那口,我再扮回去。”

管临叹了口气,落下眼神,擡手将那招摇呼扇起的衣袖止住,抓攥到迟阶一边手腕,把人往巷中带。

“是你。”

明明打定气势先发制人,少让这独断专行的混球自鸣得意,一见来却只觉十分挫败,管临边大步引路,边自恨没出息地摇头深慨:“只要是你。”

迟阶倾着魁健身板踉踉跄跄被人拖着走,才前眼中那抹触景伤怀霎时遁去,一颗心像被这阳春暖煦瞬间烘透,脚步也跟着又飘又软,踏着香樟落叶,迎着压枝海棠,就这么被管大人不加礼待,领进家门。

这宅宇地段虽不清净,大小却相当余裕,方方正正的两进院落,只被清风两袖的新晋年轻朝官多雇了个背驼耳聋的老翁常日洒扫打理。

“崔伯。”管临带头向院中伺候花枝的老翁招呼。

崔伯声儿没听清,纯被人影晃动扰起,擡头就见自家大人抓捕要犯似的,捉带了个生人进来,那犯人身不由己还彬彬有礼,自来熟跟着唤:“崔伯!”

阿奇闻声从屋内迎出,一见来客,更是满脸惊讶,当即欣喜万状地咧嘴笑起来,也不知是自己兴奋,还是由衷替谁高兴。

管临走进正堂落座才把人放了,迟阶却还原端着手臂,诧异问:“这就坐下了,不直接往洞房领去?”

管临面一热,别处更热。

迟阶一眼瞧破,笑道:“看管大人朝堂上那端庄自持的样子,谁知一背人如狼似虎,心下时时都琢磨什么呢?”

管临理屈词穷。

什么叫食髓知味?往常那些年心中惦记着人,再血气方刚却也没说往下三路蔓过,自从被勾着开了闸破了荤……时时琢磨?绝对没有!也就这数月来动辄心驰神荡,止不住喜忧夹杂间仍回味了个三五百次罢了。

如今活色生香近在眼前,更得分外忍耐压制,管临端起一副正经待客神色,彷佛只要不承认那就都不是他,转向沏好茶端进来的阿奇道:“人回得突然,没准备,风尘仆仆也累,今晚饭就跟家日常吃口,酒却得有,买坛好酒回来喝。”

迟阶闻言倍显精神,不见外插言:“一月吴稽配黄羊,二月苦露开封,三月底了必须得是……”

阿奇脱口抢答:“乘鹤楼的春山酿!”

迟阶惊喜:“行啊你,”比着他直向管临赞叹,“奇小子心里能记事,说过一遍就教会了。”

管临微蹙起眉,笑意仍掩不住:“教什么好的?教人酒囊饭袋。”

迟阶抻脖追嘱:“百年名酿,每年就这时节开个百十坛,见有存货全搬回来,别给你家舅公爷省钱!”

管临静看着人张牙舞爪,飞扬神采。

酒还没搬回,心已经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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