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智昏(2/2)
幸好周琅被朝中一干酸腐儒臣多年束管监审,御笔发北一切文书全篇只准用汉字,不然还真没法仿编。
管临撂笔轻吹着墨迹,突然竟有点同情皇上,周琅自返炎以来再没见过留在上京的爹妈,多年间连写封书信都不能说自己想说的话,用亲娘看得懂的语言,母子间早已形同永隔。这就是身为天潢贵胄的取舍必然吗?
午后由来迎接的使兵引着,无空入城休整,全团人马直奔上京郊野——莫鞯和卓的正式送葬仪式就在今日。先参加葬礼,再正式会见。
光秃秃荒野上临时扎的毡包天窗都被黑布蒙着,满目青幡飘扬,最正中的白帐远远就看得到异常高阔的规模,帐门前横放了一根粗壮木杆,帐内正中冰堆之上供着逝者石棺,应在做满二十一天超度法事后,接受亲友来客逐一致悼告别,最后被簇拥送往北坡上可俯看向上京全貌的莫鞯王室葬地。
北胡王族就一点风俗好,到哪见谁都不限制带刀,管临率众连关引文书都没被再查验,直接来到仪式现场,下马沿指引步到那停棺大帐前,却被传译告知命令:主客最多只允携一名随从进帐致悼,其他人在外头等。
廖青自然当仁不让。
迟阶也没打算跟他抢,只向管临笑道:“可惜欣赏不到管大人斐然文采了。”
管临没在意此话暗曝仿撰一举,估计旁边廖青们一帮大老粗也听不出什么,他看迟阶一路上都在留心观察暗听着周围的各色人等,知道他这间隙肯定也闲不住,遂进帐前叮嘱道:“小心点。”
迟阶点了下头,却看向廖青,也重复一遍:“小心点。”
廖青撇撇嘴直接转身,我大炎武官护卫大炎使臣天经地义,用你个外人嘱咐?
二人进帐后,除了迟阶与亚望,剩下四个随从和译兵都是打方家军和兴城城防署里临时选调的,本就多少知道赫布楞即“古教头”,一路态度倒都十分友好而敬畏。
迟阶脸上被假胡子贴得难受,抓耳挠腮地寻向引路来的莫鞯译官,问:“茅房在哪?”
那莫鞯人瞪眼像看个怪物,擡手向四周广阔原野一挥:“要什么茅房?”
“这个……周围人来人往的,我们不习惯。”
汉人就是他娘的矫情|事儿多,那译官嗓子眼里咕哝了句,忍着鄙夷,也是现去找旁人打听,回来朝迟阶向老远处一条车路上几间简陋屋舍一指。上京有仿照汉地供莫鞯贵族们居住的宫殿,围来建设多年大小也算座城镇,越靠近也偶有些供外客矫情的设施。
迟阶道了声谢,就往那方向去。
四面八方都是来客人马,这场葬礼规模很大。
逝者乃是当今大炎皇帝的生母,更是湭鄞大汗的亲女儿,身份尊贵无双,理应如此。
——这话能唬过别客,却蒙不了迟阶。
他亲外婆就是个莫鞯公主,见午之乱后频繁和亲时期嫁给平治帝,到炎京过了大半生锦衣玉食的生活,仍然至死郁郁寡欢。莫鞯部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瞧不起汉人,哪怕亲见感受过汉地文明与繁华,王族仍以“下嫁”为耻。
所以那从汉地俘虏来的前太子,被囚在上京一辈子的外族废人,能被婚配个什么尊贵女子?大汗的女儿?当今这位老不死的大汗一生广撒雨露,儿女不计其数,却只认可贵族妻妾生的且真正喜欢的承欢膝下和委以重权。
不用细查都能猜到,这当年被派给跟落魄汉囚生孩子的莫鞯和卓,绝不是什么尊贵公主,葬礼不该是这个规格。
偏偏如此盛大,并且急吼吼邀请炎使来亲访见证,就是在明确释放信号——湭鄞政权当下依然十分渴望与炎廷交好。
不是掌控着足以覆灭全天下的冰鬼鹰邪力吗,还这么主动和气干什么?
迟阶边走边暗向四周张望,五十部落人的葬礼怎么能少了请长天神侍来诵经超度?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莫鞯部这几年在极力弱化一切与长天教有关的风俗礼仪,避免治下子民被那正“假借”宗教名义谋反暴动的鞊罕乱贼蛊惑策反去。
但民族千百年来的虔诚信仰最多低调少提,却不能全然不认,遥望到东面缓坡下几间帐子,外壁浮着已近晒褪的图腾彩绘,上面连面长天旗帜都没敢插,只能从帐前一鼎熊熊冒着黑烟的祭炉镂纹上看出,这是全场唯一的长天教祭拜场所。
迟阶跟在寥寥几个信徒身后,围着祭炉转拜了三圈,走进最中间一帐。
满帐灯火摇曳,一名侍神额赞跪坐在一尊破旧神像最前方,闭目低声祷颂着经文,稀稀拉拉的信徒偶从他身旁经过,有的默默随拜祷告,有的围台献灯。
迟阶从高低错落的油灯间取下一盏,耐心等待一经颂完无人间歇,突开口用莫鞯话道:“四孤涂殿下,还记得我吗?”
那身裹圣袍的额赞缓缓睁开眼,正见一名身穿大炎官服的汉人走来,掌上托着盏油灯,向神像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长天拜礼。
这张面孔稍有印象,谈不上熟悉。
迟阶转正看向他,尽量摆脱一脸假络腮胡带来的老十岁效果,再提示言道:“殿下何时再回漠西与贵师兄一聚?”
当今大额赞的同门师弟、湭鄞大汗的第四子莫鞯蒙克,终于对这张埋在大胡子中的年轻脸庞泛起些记忆了——
五年前那个跟在格尼身后的杂役少年,细高条苍白瘦弱,病怏怏眼见一阵荒野劲风刮来就能将这簇生命微火直接吹灭似的。
大额赞慈悲救苦圣名远扬,有汉人信徒求医访治无果,送一个病孩子来大漠神殿祈求天灵眷顾也不算太稀奇。
但是,一个汉族少年竟能说上一口标准莫鞯王室部落话,这在漠西可就过分罕见,令人印象深刻了。
蒙克既没显恍然大悟,也不见惊讶防备,只缓缓打量着迟阶一身装束,宽仁平静的眼神中漾起一丝和善微笑:“你终于如愿回到汉地了,阿拉坦丘上的小安达?”
迟阶点点头,正色回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