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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连环(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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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琅端坐殿上,神情喜怒不易揣度,语气入耳的兴师问罪意味却是明显:

“赈灾辛州所拨四万石粮食,现才交割几何?”

“秉陛下,”户部尚书田连素慢声慢语答复,“臣已敦促各路粮仓抓紧筹粮,限十日内筹齐交付。”

“也就是说一路都还没交了?”接语的是御座下方的贾时。

贾朝奉郎仗皇帝恩宠,不拘官职身份,后殿奏对中常随意插言议事。众臣虽是面上渐渐习惯了这张横亘在御座前的胡人面孔,到底因为当今皇权本身亦有限,心下对这位传声筒多有不屑。

田连素转向贾时,姿态却是与面圣同样恭谨:“各路储备有差,远近不同,自不能一概而论。渭路最先筹集三千石,便早已运到了。”

“三千石却是以陈粮敷衍,这笔帐你记他几成?”贾时掌握新况,咄咄逼人。

“此言有误,并非陈粮,”田连素不慌不忙,“乃是渭路所去途经水灾地段,略遭损耗,出仓交付实为三千石新粮。”

“哼哼。”贾时一声冷笑。

户部上下腐败已烂到根了,你点明漏洞,他都全无畏惧,振振有词。

“定州粮仓储备最丰,原拟交付一万五千石赈灾,如何又改为五千,且至今未出仓?”

贾时此句问的是田连素,眼神却转向其身侧一直未开口的户部侍郎,董庚。

“定州仓的话,臣……”一直对答如流的田连素也怯了口。

定州为运河自南方诸州通往炎京的水陆码头,粮仓乃是责管漕粮仓储与收支的全炎第一重仓,历来由中央直辖,本朝宰执直接对此仓监督问责——

换言之,天下谁人不知,定州仓几乎等同于权相董峻漳的私仓,是关系到全炎运转的财政命脉,是其运筹党斗四朝,牢牢掌控在家族手中的政治砝码。

长官尚书惶恐垂首,下官侍郎却是悠然望天。

见问答双方都齐齐转向自己,董庚嘴角一勾,无视二人,一拱手向御座上呼去:“臣有一议上奏。”

周琅如梦初醒:“讲。”

“管正轩追谥文正公一事,臣以为不妥。”

你责问他正事,他跟你扯闲边。

贾时待要开口拉回正题,周琅却一晃神被他牵走:“董侍郎有何见解?”

“管正轩昔年结党营私,讥讽朝政,诽谤先太后,劣迹累累,声名狼藉,不堪谥文正之名。”

管正轩当年被治罪下放,多因抨击董党新法,董庚却偏偏强调一个莫须有的“诽谤先太后”罪名,自然因为殿上这位乃先黎太后嫡孙,专挑激发矛盾的说。

周琅并未被挑动,语气很是温和:“管学士当年受人谗诟,讥讽诽谤之说经查不实,早已翻案正名了。”

“管正轩客死途中,未盖棺问罪不过是保其体面。今若反将其荣耀加谥,岂非变相鼓励天下臣民都来信口开河,胡乱犯上,以求扬名?”

“……”堂堂天子被一户部侍郎噎到哑口无言,只面上维系着威仪,双眼不自觉看向座下人——

贾时未见迟疑,立刻填补上周琅的沉默:“依董侍郎的道理,只若有人引证怀疑参上一本,便可都当真定罪了?”

董庚仍只面向御座,冷笑道:“管正轩种种含沙射影文字至今可查,可算空xue来风?”

不料正中贾时下怀:“那前日台院参奏董侍郎强借富民钱财八百万,与庆州刘济买田共为奸利事,亦是无需彻查原委,便可定罪了?”

董庚一听,怒目圆睁,终于向发语人瞪去。

丫朝奉郎算个什么东西,敢跟他董七爷公开叫板?

田连素一看气氛不妙,杠起来了,忙帮语道:“此乃是有人匿名捏造,诬陷董侍郎,吴参政已令御史台彻查清了。倒不宜相提并论。”

“相提并论。”贾时呵呵,言外不屑之意尽显:你也配。

董庚脸上泛起一层铁青,思量片刻,重又转向御座:“臣素来亲疏不论,秉公行事,若因此得罪了佞臣小人,处心积虑构陷于臣,臣并不意外,却是问心无愧。”

周琅似乎轻“嗯”了一声,并未明确置意。

董庚目光闪动,皮笑肉不笑继续道:“辛州大灾,户部倾尽全力调配各路粮仓拨粮赈灾,连保京的定州仓都已虚空;今西部贺贼频扰,丘泯山战事频繁,前方军饷吃紧;南境外夷又违约作乱,贡赋不及往年三成。”

将全炎灾事细数,连叫了一番苦,终是图穷匕见结论道:“各项盘算来国库已是捉襟见肘,臣等合议,奏请陛下,将赐湭鄞的岁币免上三年,方有余力渡此难关。”

田连素默默瞟了董庚一眼,“户部合议”是吗,我这个户部尚书怎么没听说过?

湭鄞,即北方当权胡人部落的国号,更是周琅的“娘家”。

岁币乃当年两族停战议和的产物,是胡人保周琅回京登上皇位的利益根基,这岁币若一停纳,何止北境和平将危,这个“胡帝”当得更是有负使命,难以平衡交待。

一直强显平静的周琅现出一丝躁动,正宗的胡人代表贾时更是面色一沉。

二人并非不知董庚此言乃虚张声势,断了岁币,惹怒胡人进犯,这马蜂窝他董老七绝不敢乱捅。故意起此说,不过是点名利害关系——大炎朝廷一金一银都靠他董家敛收,与胡人钱上的事本是一个要拿,一个愿给,好说好商量。但你敢给他下马威,他就要断你大筋骨,筹码摆在明面上。

周琅避其锋芒道:“此事须集两府众臣共同再议,先全力赈灾辛州,过了汛期,时局总将有缓和。”

贾时亦转向田连素,接起探讨赈灾事宜。

董庚见殿上两个愣头青双双服软,自得深知扼住皇权命脉的关键所在,稍稍舒缓了适才升起的怒气。待田连素继续奏对完,方冷着脸叩辞,慢步跨出崇政殿来。

田连素知他被贾时惹得不爽,竟不敢多搭话,更放慢脚步走在后面,一直目送董侍郎踱出独家近道的内东门,才大舒出一口气。

门外停候着的轿厢旁,除了董家轿夫小厮,更少不了早朝后就等在此地、日常迎候董庚上轿的提举皇城司鲍一诀。

“七爷。”鲍一诀一见门内出人,小跑持扇迎上。

董七爷今日脸色不见春风,分外难看:“你,出宫后马上到我府上来。”

“是,七爷!”

董庚接过鲍一诀来扶上轿的手臂,怒气一刻难耐,侧头压低声音问道:“你查到的府外与李智接应之人,确实就是那管正轩的杂种儿子?”

“千真万确,七爷,那小子叫管临,现为太学学生,论辈分是肖子平的舅舅,就是那次在此处见到与肖子平一同进殿的那个。下官今儿又新得了消息……”

董庚看看周围,示意鲍一诀止住,一个借力踏入轿中:“来府再详说,马上,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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