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事闹大(2/2)
为了救他。
钟离婉似笑非笑地看着下头的人,漫不经心地道了句:“平身。”
既没有特别热情地命人看座,也没有要跟人话家常的意思,开门见山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这几个孩子的事情,你干预了多少?”
钟离萱起身后,直挺挺地站着,目不斜视:“回陛下,臣妇只是做了一名祖母该做的。子诺到了年纪,有了相好的小娘子,回家来请长辈上门求亲。他自是一番赤忱,却忽略了他与甄家小娘子门不当户不对的事实。罗家世代清贵,高门大户。而甄家,不过戍守边疆一武夫出身。甄家小娘子容貌是不俗,品性也是上佳,却自幼父母双亡,幸由叔父一家收养,才能平安长大。如今又入了百艺阁,一心钻研歌舞……敢问陛下,如此出身,可堪为一族宗妇?”
甄环方才推开程章,独自站稳,听到这话脸色便是一白,身子又开始摇摇欲坠。
钟离婉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口里应的却是:“不错,世家眼光向来是出了名的高,能娶进门的媳妇人选,出身家世,向来要排在人品相貌之前。”
不等甄环暗自伤心,她话锋一转:“朕记得昔年,几位皇姐到了适婚年龄,也是被几家鼎盛之家千挑万选过的。”
满满的笑意,似乎真的是在回忆往昔。
但钟离萱却听出了话外之音。
曾经,世人都说婚嫁是女人第二次投胎,第一次投胎人家越是不好,越是要在这第二回逆天改命。
即使贵如公主也不能例外。
不管是深受父皇当年疼爱的老六钟离燕,老四钟离馨,甚至是自己这位生母也是贵妃的大公主,都免不了在适婚之龄,为自己婚事筹谋。
当年,姐妹里头最不受重视的钟离婉,几乎被默认,她要是不动非常手段,注定婚嫁不顺。一旦所嫁的夫婿没出息,她这一辈子也会被踩在脚下,翻不了身。
甚至某次御花园相聚,她还亲耳听到钟离燕当着众多人的面,羞辱钟离婉说:“似你这等出身,好一些的人家都瞧不上你,但要是你会做人,我倒是可以帮一帮你,陈胜有个表弟,人还不错,我替你做主,让他纳了你做贵妾,如何?”
连她在内,听到这话的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既是为钟离燕的愚蠢,也是真心觉得,钟离婉是个笑话。
而此时此刻,毫无疑问,所有人中活得最是光芒万丈又随心所欲的钟离婉,在反过来笑话她呢。
当年说是公主择婿,但说实在的,谁不知道真正有能耐的世家,未必看得上她们这些皇室公主,因此要想求门好婚事,就得先筹谋着,让世家看得上她们。
所以被千挑万选这句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时移势易,她钟离婉自备受欺凌的冷宫公主一跃而成大越说一不二的主宰,包括她钟离萱在内的所有姐妹,却因为事发时都有了夫家,而与至高位失之交臂。
她知道,她借身世贬低甄环,说她不堪为原配嫡妻,只配给承儿做妾的话,不可避免地触怒了钟离婉。
所以她才有此反击。
但她没办法了,钟离萱心想,承儿要想抢那至高之位,妻子人选至关重要,毕竟是有可能成为一国之母的女人,哪怕空悬,也能为罗家争取极大的助力。她决不会为了渡过眼前难关,便松口让承儿娶那女人为正妻。
那用女孩家人前程做要挟,逼其入门为妾的事,就只能是她这位长辈一手策划!
钟离婉身为君主,这些年来一手打破不少陈规,但那都是为了国事。男女婚嫁,说到底还是家务事,只要自己态度足够坚定,她吃定钟离婉不会在此事上过多插手。
钟离萱极力按捺住躁动不安的羞耻心,若无其事地接话:“奈何承儿对她情根深种,我这做祖母的又舍不得看着他痛苦难受,便做主上门,不过不是聘为正妻,而是作为妾室。臣妇心想,我罗家如此门楣,便是做妾,也不算辱没了她。谁知甄家有位后生不知天高地厚,将罗家遣去的媒婆大骂一顿,赶了回来,臣妇心里有气,才使了些手段,如今臣妇回过神来,也明白事情做得太过了些,臣妇愿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能够消气。”
殿中先是一阵沉默,罗承低着头道:“适才甄姑娘亲口说,不愿为妾,不愿嫁我,我听得很清楚,往后也不敢再有念想。稍晚一些,侄孙愿意拿着礼物亲自上门给甄家人谢罪,愿此事到此为止。还请陛下念在我祖母对我一片慈爱的份上,从轻发落。”
钟离婉看了眼还在无声落泪的甄环一眼,气定神闲地饮了杯茶,才慢悠悠地对钟离萱说:“甄同虽为长安府从七品衙吏,官职是不大,但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货真价实的同进士出身,才蒙授官。你气头上来,就敢说要将他罢□□放,永不录用。听说这些天来,人也被他上官同僚排挤在家,还生了重病……”
她轻轻一笑:“大皇姐,你好本事啊。”
语调温柔,钟离萱却觉得有一股杀气直扑面门。
让她心跳骤停,脸上血色尽失。
完了!
她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双膝直挺挺跪地,背脊也再不如先前那般笔直:“陛下,那只是臣妇的一时气不过,这才让人去打点了一番,想让甄同吃些苦头,最好还能迁怒甄环,赶她出府,臣妇才好让媒婆趁虚而入。臣妇知罪,请陛下治罪!”
“是么?”钟离婉不依不饶:“那大皇姐可得与朕好好说说,朕一手提拔的这些官员里,都有哪些人如此容易被打点,作为朝廷命官,不操心公事,不忧心国事,天天想着逼迫小姑娘就范,做高门的妾室!来人,将成阳公主送回府,好好照顾着,直到她写出名单为止。”
“遵旨。”
罗承傻眼地看着刚才还优雅矜贵的祖母被两名粗犷的宫女,一左一右半挟持着带走,吓得连忙跪下:“陛下……”
“你想好了再开口。”钟离婉在他开口前便打断他:“打从她出手对付朕所委任的朝廷命官起,这便不只是你们小儿女之间的闹剧了,这是国政,你当真要开口?”
她微微倾身,目光肃穆,带着难言喻的压迫。
罗承一下就住了口。
脑海中浮现的是祖母曾经的告诫。
“钟离婉这个人唯一的逆鳞,就在她手中权势。人们甚至可以当着她面,求她分权,却不能主动算计。算计者,便是谋逆者,便是她的政敌,她决不会留手。”
暗中勾结官员,插手干预官员升降,哪怕那只是小小的从七品衙吏,她都不会容忍。
明白到这一点的罗承浑身瘫软。
祖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