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真假假(2/2)
盛管事听得云里雾里:“这与咱们要做的,有何分别?”
“明眼人都能看出,大食也好,拂林也罢,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得到我大越无往不利的强大火器。”周瑾回答:“上书房那群人能答出第一点,只能说明他们不算蠢货,可要想入陛下的眼,仅仅只是拒绝合作,就远远不够。”
周瑾侃侃而谈:“陛下是谁?十八岁得皇位,吞北梁,灭强金,压世族,开创前无古人之盛世的陛下。如今鹬蚌相争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你却让她只顾自保,放弃唾手可得的大好处,那她还是陛下吗?”
盛管事听得瞠目结舌:“那少东家,你的意思是,陛下要……”
周瑾意味深长地说:“火器给不了,派兵增援也是亏本买卖。但有一点却是能做的。”
“哪点?”
“卖粮。”周瑾答:“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大食和拂林皆称得上是西边最为强盛的国家,人口土地不相上下,这场战事注定陷入胶着,谁有粮草谁就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大越近些年来风调雨顺,各地粮仓加盖了好几座,依旧放不下,有些陈粮都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若能售予这两国,既能大赚一笔,又能赢得两国友谊,最重要的是,这场战打得越久,对两国国力的消耗就越大,于我们大越,则会更有利。且不论最后谁胜谁负,我大越土地丰饶,粮食充足的声誉总会传遍天下,你说到时候,能不能引得各国商人闻风而来呢?”
盛管事明白了,赞叹不已:“怪不得东家说,有少东家在,她手中家业再不怕后继无人。老奴佩服。”
“谬赞谬赞。”
……
深夜,一则消息被送至永乐殿,钟离婉在烛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着那薄薄一页纸张许久,忽地笑了。
……
人们很快发现,城东闹市最好地段的一间铺子在空置了数年后,忽然在某一天,毫无预兆地开业了。
众人好奇地走进,发现里头多为舶来品,画作、衣裳、还有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东西虽然种类繁多,也算琳琅满目,但似这样的店铺,自从开放海运以来,长安城至少有三家以上,因此人们最终大失所望地退了出去,好奇地讨论这到底是谁家子孙出来败家来了。
诺大的长安城,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人们很快就把这家店铺给淡忘了。
一直到许久以后,城里突然涌入极多外邦商人,嘴里叽里呱啦讲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外语,而只有这一家店派出了不下十人的译者小队,将所有人有条不紊地招待妥善,吃下他们带来的所有货物,又为这群商人提供了衣食住行上一应大小事件,事无巨细的服务繁华依旧,甚至连他们需要的货物,也能找齐,从此名利双收后,大家才又重新注意到这里。
其背后的主人,也随之真正走到万人面前。
不过在那之前,却有人失了分寸。
周文怒气冲冲地闯入叶宅,进门便喊:“叶建南,你给我出来!”
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拦。
不过片刻,一人住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呦,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怎么把咱们的老国公给吹来了?”
“少废话。”周文白他一眼,遣散众人后,没好气地说出此行目的:“你个老家伙,谁准你把瑾儿送到长安城的?”
“谁准?用得着谁准?我是她外祖父,为她好,希望她能够进我大越最高等的学府深造,成为一个更有本事的人,有何不对?”
“你明知道长安城那边是什么情况,你怎么敢的!”周文低吼。
“你着什么急,着什么急。”叶建南毫不胆怯地回吼:“长安城什么情况?不就是储君之位悬而未决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陛下龙体康健,七月才过六十大寿,月前春日宴上,听说还与小娘子们喝了个痛快,可见万事仍在她掌握之中,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就知道你个老东西不安分。”周文一把抢过他的拐杖,将他拉向自己,压低了声音警告:“你的确希望瑾儿继承家业,却不是叶家周家任何一家的家业。叶建南,你就不怕玩脱了,把咱们所有人都赔进去?”
叶建南依旧笑得从容,嘴里说出口的话却一再挑动周文神经:“你呀,往好了说,是赤子之心。说难听点,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你不会真以为这些年有安生日子过,是因为你及时抛下一切,远离权利纷争的功劳吧?清醒点。知道当年事的旧人故人是少了,但不是死绝了。嫂夫人的存在不是绝密,家里这些孩子也不可能永远拘着,藏着,不见天日。这些年来,你放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位,仍能守住家人,安生度日,说到底还是因为在咱们头上顶着的,是陛下。她在一日,她愿意护咱们一日,咱们才能安然无恙。若她不在了,这片天地换了新主人,一旦知道嫂夫人的身份,再加上你这位千古名相的声望,你自己说,能否让其生出忌惮之心?”
周文沉默。
“一国之君的忌惮有多可怕,不用我多说吧?”叶建南又问。
“如若我们从未动手争抢,到时人家还要寻些借口才好动手。”周文轻声说:“可你们从现在就开始谋划,主动深陷其中,等到将来分出胜负……”
再无转圜余地。
叶建南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无奈:“事关家族存亡,不主动谋划争取,只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一个尚不知是何身份,是善是恶的外人手上,冀望于那人在那时的慈悲?你这才是豪赌!更不负责任!”
“你知不知道。”周文艰难地开口:“坐拥江山意味着什么?”
“天下至尊。”叶建南略显浑浊的眼中忽然迸发出难言喻的光芒,他一字一句:“万万人之上。”
周文的回答是一声苦笑:“那也是天底下最寂寥的所在。”
他无助地说:“我已经亲眼看到了一个人在那处地方如何性情大变,为了成为天下人都敬仰的至尊,为了让自己的影子都与那张椅子严丝合缝,哪怕是骨肉至亲,她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你让我如何再一次目睹这样的事情发生?还是发生在瑾儿身上!”
叶建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出口的话却让周文愣住。
“她真的舍了所有的骨肉至亲么?还是为了保住真正的至亲,舍掉了一些,其实不那么亲的?”